蓦地,沈鸾伸出手,捂住裴衡双唇。 她直直迎上裴衡的视线。 …… 红墙绿瓦,白茫茫一片。 裴晏一直等到天黑,仍不见沈鸾的身影。 他渐渐坐不住。 不知第一回问李贵时刻,裴晏终坐不住。 李贵只是去了一趟茶房取药,再回来,裴晏已不在明蕊殿。 李贵匆忙追出去,遥遥的,只看见一抹熟悉的影子。 他提着衣袍,深一脚浅一脚追了上去,跟在裴晏身后。 “……主子、主子?” 气喘吁吁,终跑至裴晏身边,抬头看宫殿牌匾,李贵吓一跳。 “蓬莱殿?主子,你何时与长安郡主……” 话犹未了,裴晏已入了宫门。可巧近日宫门无人守着,裴晏驾轻就熟转过回廊,行至后方园子。 远远的,看见梅花树下一抹嫣红。 裴晏驻足,眼前忽然一阵恍惚,似不可置信。 那是……沈鸾。 他的沈鸾。 他今生要白头偕老、生死与共的沈鸾。 眼角忽然有了湿意,裴晏匆忙越过月洞门,忽见前方沈鸾半蹲在裴衡身侧。 女孩仰着头,一双盈盈秋波映着无边雪景。 雪绽红梅,暖日当暄。 裴晏听见她一字一顿道。 “阿衡,卿卿这辈子,只做你一人的妻。”
第二十六章 白雪茫茫, 日光尚在树梢逗留。 沈鸾掌心贴着裴衡双唇。 初始不觉得,盯着久了,沈鸾自己反倒不自在。 双颊泛红, 险些和身上的大红凫靥裘融为一色。 那还是裴衡的衣衫。 沈鸾脸更红了。 急急将手松开,猝不及防, 对上了月洞门下裴晏阴沉晦暗的一双视线。 裴晏目光阴郁, 似要将雪地上的二人千刀万剐。 沈鸾心间一颤。 虽说暖日当暄,然天寒地冻, 她站一会便受不住。而此时此刻, 裴晏只穿单薄家常长袍,身上无半件御寒之物。 他就那样冰冷冷站在雪地中,红着眼睛盯着自己。 “……裴晏?” 双目圆睁, 沈鸾面露怔忪。 未待裴晏行至身前,她已旋身至裴衡身前,彻底挡住了轮椅上温润男子的视线。 眉眼的温柔缱绻顷刻消失殆尽, 沈鸾面无表情,盯着裴晏的目光只剩下戒备冷漠。 “你怎么会在这?” 四下环顾, 不见有宫人走动身影。沈鸾皱眉, 忽想起自己先前将宫人屏退一事。 她扬高声:“来人,将他……” 话犹未了, 忽见前方那抹碍眼身影摇摇欲坠。 沈鸾生生看着裴晏晕倒在地。 …… 那两株梅花终让绿萼折下,送去坤宁宫。 绿萼心细,又折了两株,托人送去养心殿。 她小心翼翼服侍着沈鸾用茶:“奴婢刚从养心殿回来, 碰上了明蕊殿的宫人, 说是五皇子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一段时日便可。” 沈鸾双眉紧皱:“好端端的, 你提他作甚?” 没的坏了她的好兴致。 绿萼轻叹一声:“五皇子生母虽低微,然他终归是皇子,郡主刚刚……也太不给五皇子面子了。” 适才裴晏在蓬莱殿晕倒,沈鸾二话不说,让人抬了出去。 说是抬,实则和赶差不多。 又发了一通火,罚了那守宫门的小太监三月月例。 沈鸾不以为然:“他那是自作自受。” 先前闻得裴晏救了裴煜一命,沈鸾尚且还记得对方这份恩情,派人送了好几根千年人参去明蕊殿。 不想后来却意外得知,那黑熊,竟是裴晏故意招来的。当日以身涉险,不过是裴晏自导自演的一出戏。想来,是为了博得裴煜,亦或是他身后裴衡的信任。 沈鸾摇摇头,手执小铜火箸儿,轻拨香炉内的灰:“可惜了。” 裴晏费尽心思,险些丧命,不想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那样的人,对自己都能那般狠心无情,可见心狠手辣。” 茯苓垂手侍立在一旁,她到底年纪小,闻言,好奇道:“这样的人,是没长心吗?” 总不会,连一个在意之人都无。 沈鸾深深看茯苓一眼,随手将手中的小铜火箸儿丢开,接过绿萼递来的巾帕净了手,方慢条斯理道。 “……长心?”她轻嗤,“这样的人,若是有朝一日真有在意之人,那那人更要提防了。” 茯苓不解其意:“郡主这话……是何意?” 沈鸾笑笑,慢悠悠下了榻:“那必是对那人有所图。” 似这般心狠手辣铁石心肠的人,对自己都下得去手,何来在意之人。 无非是对那人有所图。 且所图,还不小。 茯苓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脑子晕乎乎。 沈鸾弯唇,不想再提起这糟心玩意。 思及被自己遗忘的鹦鹉,她转首:“那鹦鹉呢,还在暖阁吗?” 先前担心鹦鹉在裴衡面前丢人现眼,沈鸾急急让人带进屋。 宫人尽心,弄来好些吃食。 鹦鹉喜不自胜,对着那宫人说尽好话。 沈鸾进屋之时,恰好看见那鹦鹉在笼子里高歌。她眉角微挑,让宫人收了吃食。 谷子不见,鹦鹉委屈,对着空空如也的食槽:“啾。” 想着日后不能在裴衡眼前丢人,沈鸾屏退宫人,将一颗谷子丢进食槽:“阿衡。” 鹦鹉欢天喜地:“阿衡,阿衡。” 沈鸾笑弯眼,又丢了谷子进去。 鹦鹉:“阿衡阿衡阿衡。” 幸而还不是一只蠢笨的,没再提那两个字。 手心的谷子都丢进食槽,沈鸾心满意足,款步提裙准备离开。 行至菱花槅扇门边,忽听身后传来好几声“啾啾啾”。 沈鸾回首,那食槽已是空空如也。 之前珍禽苑的师傅说了,鹦鹉一日吃食有限,切不可多吃。 沈鸾耐着性子:“今日的谷子,你都吃完了。” 鹦鹉睁着圆溜溜的眼珠子:““阿衡阿衡阿衡。” 沈鸾狠狠心:“喊阿衡也无用。” 鹦鹉似不可置信,见沈鸾转身要走,急得上蹿下跳:“阿衡阿衡阿衡,阿衡蠢物阿衡蠢物。” 沈鸾顿时转过身,先前的训练又成了一场空。她不悦,只穿过屏风行至鹦鹉跟前:“闭嘴。” 鹦鹉眼珠子瞪圆:“阿衡,闭嘴。” 看着不像是蠢笨之物,倒像是故意为之。 沈鸾眨眨眼,忽的心生一计,扬声唤了茯苓进屋。 茯苓欠身:“郡主有何事吩咐?” 沈鸾:“取我的《中庸》来,让人念给它听。这鹦鹉通灵性,兴许以后还能学会做文章。” 茯苓好顽,听如此有趣,抚掌称好,又怕小宫人不尽心,自己取了《中庸》,在鸟笼旁一字字念着。 鹦鹉可怜巴巴:“啾。” 沈鸾好整以暇看着。 四书当中,沈鸾最厌恶的便是《中庸》,晦涩难懂,每每读之,她总能立刻入睡。 想来这鹦鹉经此一遭,以jsg后也不敢乱说话。 沈鸾神清气爽离开,然只过了半刻钟,遂见茯苓抱着厚重的《中庸》沮丧回宫。 不过半刻钟,那鹦鹉已睡过去两三回。 茯苓欲再将鹦鹉唤醒,那鹦鹉两眼一闭,只当听不见。 茯苓无奈,只能折返:“先前奴婢还不信,这回却是信了。真真是物随其主,郡主不爱念书,养的鹦鹉自然也不喜欢念书。” 沈鸾轻敲茯苓额头,警告:“乱说,这鹦鹉是裴煜带回来的,怎的算在我头上?” 茯苓捂着脑袋,笑而不语。 沈鸾未再理会,举目望宫门:“洪太医呢,他去东宫了吗?” …… 到底是担心裴衡旧伤复发,又怕勾起裴衡伤心事。沈鸾让人从太医院请了洪太医,往东宫走一遭。 历来太子所居之所,仅次于皇帝寝殿。只今朝多了蓬莱殿,洪太医细细旁观,竟发觉这东宫和蓬莱殿不相上下。 可见沈鸾受圣上之重视。 迈入月台,早早有宫人掀开朱红撒花软帘,躬身请洪太医安。 转过玻璃炕屏,遥遥的,便看见太子坐于书案后,案前高高累着古籍。 洪太医认出有两三本是他所识的医书。 洪太医稍稍一怔,先前从未听过太子对中医有所涉猎,怎的现在…… 走神的间隙,洪太医惊觉自己忘了向太子请安,忙躬身拱手。 “下官失礼,望殿下恕罪。” “洪太医客气了。”裴衡不以为意,浅笑着拂袖,“是长安让你来的吧?” 洪太医:“是,郡主担心天寒地冻,恐殿下犯了旧疾。” “确是旧疾。” 裴衡笑意稍敛,唤来福取了迎枕,二人移去暖阁矮榻。 洪太医把脉毕:“殿下可许下官行针?” 裴衡颔首:“自然。” 双腿毫无知觉,即便洪太医扎上上百根银针,裴衡面上依旧淡淡,似乎对此事早习以为常。 “若是长安问起,还请洪太医……” 洪太医抬袖,擦擦额角汗水:“郡主若问起,下官定是要实话实说的。” 否则以沈鸾的性子,若是有朝一日知晓自己受骗,定会让人拆了太医院。 裴衡无奈:“也罢。” 反正他是注定一辈子坐轮椅上,沈鸾早晚会知晓。 他低声:“长安最近,可还做噩梦?” 洪太医:“下官近来并未听郡主提过这事,想来应是没有的。” 若非裴衡提起,洪太医也忘了这事。好似自从沈鸾用了裴衡送去的熏香,便甚少做过噩梦。 思及适才看到的医书,洪太医大着胆子,多问了一句。 裴衡谦虚垂眸:“不过略懂些皮毛而已。那香也是随手所制,许是先前洪太医开的药见效,长安方没再做噩梦。” 洪太医拱手:“太子谬赞,下官不过尽分内之事。” 裴衡莞尔:“洪太医谦虚了。” 又道,“洪太医等会可有要事在身,若无事,可否去一趟明蕊殿,替五弟看看。” 洪太医拱手:“是。” 行针完毕,洪太医收了药箱,告辞离开。 裴衡双腿仍无知觉,然经此一遭,后背还是起了薄薄细汗。 来福屏退宫人,只自己跪在一侧,为裴衡宽衣,又拿干净的帕子帮他擦身。 洪太医施针的时候,来福也站在一侧。 这样的事,他不止见过一次。自打裴衡从马背上摔下,太医院的太医想尽方法,光是针灸,就有上千回。 上百根银针扎在腿上,裴衡毫无知觉。他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若非那时还有长安郡主陪伴在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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