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稀薄的晨光照在窗棂上,少女的脚踝还带着伤,只能靠在床上,手心盖住手背,皆是一片冰凉,冷意钻到了骨缝里。 少女的声音很低却很笃定,“爹娘,哥哥,我会护住你们,一定会。” —— 济世堂叶老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服了他的药,不出半月秦姝意已经不像当初那样疼,只是走路依旧不太利索。 好在她并不是喜欢玩闹的性子,在府中也能呆得下去,绣花看书,权当消遣。 前几日秦渊出门买书,思及她整日闷在府里无聊,还贴心地给她捎了好几本书,只是那书的类型颇让人一言难尽。 “《策论》《兵法》《周史》《大周图志》......” 秦姝意翻着那厚重的典籍,只觉头昏脑胀,“哥哥,你这是要让我文能朝堂论礼,武能征战沙场吗?” 秦渊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勉强解释道:“这都是万里挑一的好书,意趣横生,你潜心琢磨琢磨也能修养身心。” 少女一头黑线,满脸质疑。 “《兵法》也能陶冶身心?哥哥,你给我带两套话本解解闷也行啊。” 青年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忙摆手道:“不成!” 察觉到自己反应过激,他又压了压声音:“你最近呆在府里,有所不知也是正常的,如今临安已经不时兴那些话本子了,外面的姑娘现在都喜欢看这些治国典籍。” 他去书斋时看到那些姑娘兴奋挑话本的样子,摁耐不住心中的好奇,硬着头皮翻了翻,那些书名和内容重重地冲击了这位未来的状元郎。 《我和仙尊不可说的二三事》、《霸道狐夫爱上我》、《娇软美人带球跑》...... 那一刻秦渊的眼前仿佛炸开一束火,上次看妹妹的反应,应是对裴世子并无男女之情。 可是如果他把这些奇奇怪怪的话本带回府,裴世子又长得好,万一妹妹再对他芳心暗许,那不就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越想越可怕,秦大公子立刻开始了紧张的选书之路,于是乎,他被妹妹嫌弃了。 秦渊觉得自己承受不住妹妹那明晃晃的目光审视了,借口要温书,匆忙离开。 秦姝意无奈地看着自家兄长离去的身影,又翻起了桌上厚厚的一摞书,看到一半,她却鬼使神差地直接抽出了最后一本。 映入眼帘的是一部薄而旧的无字书,秦姝意小心地翻开书的扉页,上面只有浅浅的几个字。 “永初八年。” 她又耐着性子翻开了后面的几页,这似乎是一部记录奇诡异闻的杂书,里面的内容毫无规律。 有让男子龙/精虎/猛的良药;有让妇人一举得男的偏方;还有异世之人穿越回原来世界的方法...... 可见此书的主人时间和精力都十分充足,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也能被他拼凑在一起,还专门写成了一本书。 少女托着下巴,纤细的手指翻动着眼前的书籍,突然停住动作。 她挺直脊背,仔细地盯着那几行写得歪七扭八的字,平静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主以……心,一生功德,百病缠身;辅之亲友夙愿,佛前自贡长明灯,可得……” 短短几句话,却好像被人刻意涂去,墨迹晕染,已经分辨不清具体的字迹。 秦姝意又看了几遍那特殊的要求,喃喃念出最后的几个字:“可得......” 可得什么? 这邪门的方子又求的是什么? 是长生灵药,还是通灵法门呢? 她盯着瞧了瞧,愈发觉得头晕目眩,又下意识地断定这本书不能扔,只好暂时将其放在了梳妆台的夹层里,只是许久没有再翻出来读。 —— 初春的天还带着点寒意,庭院中的草木冒了嫩芽,正在秦姝意百无聊赖地画着院中景时,秋棠却引了另一个少女走了进来。 她画得专心,一时间也没有察觉到屋里多了一个人,少女悄悄解下肩上的轻裘披风,递给了身旁的侍女,暗示噤声,自己则悄悄站到了画案边。 不知过了多久,秦姝意才将笔搁在墨砚上,转了转麻木的手腕,叹道:“终于画完了。” “起势清逸,落笔浑然,画技无可指摘,可画师却心不在此。”身侧响起女子温柔如水的声音。 秦姝意一时有些茫然,转头正看见笑盈盈的卢月凝,惊讶道:“卢姐姐!你怎么来了?” 看到少女欣喜的神色,卢月凝伸出手搀着她坐到了一旁的红木罗汉床上,自己则坐在了炕几的另一边,语气里带着点细微的责备。 “你脚伤尚未好全,怎能为了一幅画枯坐那么久?实在是不应该。” 秦姝意眸中闪过一丝不自然,自觉理亏地答道:“今日实在是闷得慌,我倒也没想到这一坐就是那么久。” 心念一转,她又岔开话题,眨了眨眼,脆生生地说道:“姐姐不愧是第一才女,只需略扫一眼便能会意,只是不知姐姐晓不晓得画师心在何处?” 卢月凝看到她拐着弯夸赞的模样,也轻笑起来:“你这个小滑头,分明是怕我说你,自己先拿个虚名唬住我!” 少女笑得眉眼弯弯,又问道:“姐姐这些天倒来得勤,是赵姨娘没有拦你么?” 卢御史在朝为官,御史台的奏章又一向琐碎繁杂,不能常顾府中。 卢月凝与这位庶母抬头不见低头见,被她管束得极严,这一月却比从前自由许多。 卢月凝垂眸思忖了一会儿,淡淡道:“姨娘最近似乎也很忙,而且自暮秋广济寺一行后,姨娘便心事重重,连身边嬷嬷出府的次数也多了。” 闻言,秦姝意心头却浮现一丝疑惑,以赵姨娘的性子,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这种人就像暗处蛰伏的毒蛇,只会一计不成、另生一计。 心事重重,频繁外出? 难道她布的局还能在外面不成? 卢月凝似乎想到什么,又说道:“这次春猎,姨娘罕见地找了祖父,乞求同行。” 秦姝意总觉得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不解地问:“妾室竟这般张狂么?卢祖翁一向严正,怎么可能答应她这般无礼的请求?” 卢月凝的声音极低,秀美冷然的脸上露出丝愧意,“是为了我。”
第26章 “是为了我。”卢月凝重复道。 屋中静了许久, 她才缓缓地解释道:“祖父自上元节那日犯了旧疾后,身体一直不如意,这次春猎向陛下告了假, 可担心我出事,便应了姨娘的请求。” 是了, 春猎是皇家祖制, 卢御史上次因嫡亲孙女的事闹了一番,倘若御史府无人应邀, 那就是明晃晃地在对圣人表达不满。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面前的少女生父惨遭不测,生母又削发为尼, 血亲寥寥,本是痛苦不堪的一生,却幸而还有个一心为她考虑的祖父, 不至于孑然一身。 秦姝意蓦然想到宫宴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为了孙女的清誉, 分毫不让,哪怕豁上性命也要为她遮挡风雨。 又想到了以子女婚事作谈判砝码、用以在权贵圈子里扎根的姜家。 耄耋老翁犹怜儿, 可敬其拳拳爱子之心;可那利益熏心、贪欲不足的小人, 却实在可恨。 这些人一脚踏入不见底的深渊, 满心是滔天富贵、泼天权势, 却不想这样虚伪的背后究竟值当不值当。 “还是卢祖翁想得周到, 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待想通其中关窍, 秦姝意秀眉舒展,轻声应和。 卢月凝只是抿紧了唇, 她与祖父相依为命,情谊深厚, 自然不会违逆长辈。 可赵姨娘求随同一事显然出乎意料,春猎是皇室大臣往年的固定活动,从前赵姨娘并未提过这般要求,只这次一反常态。 承秦姝意在广济寺时旁敲侧击的提醒,她不是眼瞎耳聋的残废,回府后自然对这对母女生了戒心。 只是不知为何,赵姨娘去年年底时莫名被蛇虫缠上,虽都是些无毒的畜生,瞧着却极可怖,洒了满院雄黄也无甚作用。 待蛇虫散去,赵姨娘心中也留下了阴影,庶妹一心照顾受了惊的母亲,掀不起什么风浪,倒是她在府中过了一段安生日子,很是惬意。 如今赵姨娘却对春猎一事这般上心,难免让她生疑,能参加春猎的都是权贵世家,何况卢月婉今年已经及笄。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赵姨娘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是照顾她,而是为了给庶妹找个乘龙快婿。 但这也只是猜测罢了,自上次姜衙内举止不端一事后,祖父便十分担心自己。 就算直接说出这些,到时候赵姨娘矢口否认,祖父为了她也只会将此事轻飘飘揭过。 真的被她猜中了又能如何?左右都是一家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出阁前也免不了要跟这赵姨娘母女熬上一阵的。 庶母既一心为卢月婉讨个称心如意的姻缘,她亦是女儿,更不应置喙此事。 索性还是当从不知晓的好,只要不伤及御史府颜面,不为难祖父,她到时自然会闭眼捂耳。 既来之,则安之。 事情已成定局,届时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心绪渐渐宁静下来,卢月凝脑海里猛然想起最近街上流传甚广的一件事。 想来面前的少女因为受了伤,近日又没有出过门,或许还不知道那件事。 她低声道:“妹妹可知姜蓉生了场重病,姜太尉已经禀告陛下,请求推迟婚期了。” 卢月凝权当解闷的事情说,可秦姝意却听出了另一个意思,她不经意地绞了绞手指,强压着情绪道:“姜三小姐,那位穆王妃?” 卢月凝点点头,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屑,眉尖微蹙,轻声呵斥。 “趋炎附势的鼠辈,如今姜蓉与势弱的穆王定下婚约,他身为准岳丈却频频为难穆王,这板上钉钉的婚事还能再出什么变故不成?真是鼠目寸光!” 秦姝意听她说完,眸光却猛地一震,沉声道:“若是这出戏唱的是贼喊捉贼呢?” 自年底宫宴时,卢月凝便对姜家再无分毫好感,现下更厌烦他们这副虚伪的做派。 她疑惑地反问道:“妹妹的意思难不成是穆王让准王妃装病?” 她沉思片刻,笃定地反驳。 “这怎么会呢?且不说三殿下素来温和淡泊,从不与人为恶;便是这场婚约细细琢磨,对他也是有益处的,算得上天作之合,他也没理由主动去毁掉这段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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