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卢月凝又轻斥道:“反倒是姜家,贪心不足蛇吞象,这般刁难穆王,自家女儿嫁过去后只怕不会有好日子过。” 秦姝意并没有开口解释。 萧承豫的假面戴得太久,旁人怎会相信那副和善的伪装下是欲壑难填? 倘若不是前世的惨状历历在目,恐怕她也不会轻易相信,披着一层雅士外皮的穆王殿下居然是个伪君子。 秦姝意竭力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做任何事都要徐徐图之,何况是这样一盘风云变幻的大棋。 在不知萧承豫目的前,她不能自乱阵脚,临上阵却灭自家威风可实在算不得是什么好事。 天色渐晚,御史府的马车也停在了门口,卢月凝起身告别,只叮嘱她一定要好好休养。 秦姝意脚伤未好全,不利于行,只好让秋棠代替自己送卢月凝出府。 —— 窗外月牙弯弯,皎洁的月光也透过窗子洒了进来,春桃细心地点上蜡烛,一室明亮。 少女端着绣架倚在身后的靠枕上,穿针引线,专心致志地绣着手上的兰花图。 卢月凝的想法不是凭空猜测,这正是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高宗恐怕也是这样以为。 但哪怕所有人都觉得萧承豫是无辜的不受宠皇子,是姜家过河拆桥、趋炎附势,她也不会认为此事就像表面上那样简单。 凡事所求的不外乎一个“为什么”,对才被皇帝打压不久的姜盛惟来说,利字当头,更是如此。 倘若真是姜太尉存心作梗,刁难萧承豫,这对已经露出颓势的姜家能有什么好处? 再说萧承豫如今初封亲王,无论是在朝中还是在民间根基都尚且不稳,他竟甘心吞下这颗苦果? 于姜家,于穆王,这都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麻烦事,又何必费劲了心思搭台来唱这样一出戏? 如卢月凝那般对姜家有成见的人,自然会同情穆王;可对一些不了解的人而言,这位三皇子便是处处受掣肘的亲王,有损名望。 除非,推迟婚约给萧承豫带来的利益远胜过这些,夫妻数载,秦姝意了解他,城府深沉,手段狠戾。 推迟婚约,还要借姜家求高宗松口,这般匆忙,萧承豫求的到底是什么? 拼着不要积攒了那么多年的声望,也要让他赌一把的东西…… 一个愣神,细长的绣花针便扎破了手指,传来一阵痛意,不断冒出殷红的血珠。 秦姝意被这一刺回过神,却还是有些怔愣,只觉得有一些细枝末节飞速溜过。 一旁的春桃慌了神,拿了一边的帕子擦掉,秋棠匆匆跑了出去,回来时端着一小碗清亮的水。 待血迹擦干,秋棠又将秦姝意的手指尖沾了沾水,传来一阵轻微而灼热的刺激。 如此三次,秋棠才沾了点药膏,轻柔缓慢地涂在了少女的伤口上。 秦姝意喟叹一声,手指伤口里火辣辣的痛意被温凉湿润的感觉代替,倒很舒服。 春桃见了不禁有些好奇,开口问道:“秋棠姐姐,你这是用的什么方子?” 秋棠端起那一小碗水,一双杏仁眼微弯,看了眼垂下眸子的秦姝意,温声解释。 “这是盐水,我们乡下人的土方子,奴婢的娘亲以往夜里刺绣扎了手,都是先沾点盐水,晾一晾再涂药,这样能好的快些,也不疼......” 耳边侍女的对话渐渐变得虚无,秦姝意的桃花眼里却闪过一丝清明,脑中堵塞的关节被打通,紧绷的弦瞬间松弛。 终于抓住了那个末节。 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被秋棠一语道出,她知道萧承豫冒着被天下人轻视的风险,也要争上一争的东西是什么了。 “是盐。” 两个人诡异的默契,异口同声道。 少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青年嗓音清冽,嘴角勾着一抹笑。 —— 国公府从外看端的是气势恢宏,内里的布置却极古朴典雅,不似如今临安府邸的方正,反而仿了江陵的民宅特色。 曲折游廊前铺了一条青石甬路,后通待客厢房,说是厢房,却更像招待贵客的别院。 院中种着松柏翠竹,放置了一座假山,不知从何处引到小院的潺潺溪水穿山而过,比院外的装潢更为清雅别致,显然是主人悉心布置。 开阔的厢房内还亮着灯,影影绰绰显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慵懒地倚着身后的书架,一张侧脸宛如刀削,下颌线锋利;另一个则坐在桌边,浅浅地啜着清茶。 五皇子听到青年方才说出口的两个字,眼里闪过一丝恍然的神色,缓缓剪掉多余的烛花,嗓音低沉,“难怪。” 裴景琛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书,惫懒地抬了抬眼皮,毫不惊诧地道:“别说你没想到,不信。” 闻言五皇子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反而肯定了青年的话,点了点头。 “前几日也有过猜测,只是他自视甚高,又一向重视声望,我确实没想到他会以此作饵。” 裴景琛捧着书走到桌边,撩袍坐下,反驳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三岁稚童都明白的道理,你怎么想不通了?” 五皇子收起笑,轻轻转着手中的茶杯,“这与他平日行径相差甚远,千算万算竟不知他会甘心跟姜盛惟系在一处,拿自己未来王妃的性命相要。” 顿了顿,他又轻声说道:“父皇多疑,定会派御医去太尉府,此番姜三小姐是平白遭此无妄之灾。” 青年抬眼,丹凤眼里是带着意味不明的讥讽,轻嗤一声,“这位穆王当真是使得一场好手段,如此看来倒跟陛下像得很。” 他又看向身旁温雅的男子,意味深长地说:“殿下日后有的忙了。” 准王妃病重,姜太尉借此陈情,请求延迟婚期;高宗派御医为其诊治,病自然是真病,还要病得很严重才行。 解了心中的猜疑,高宗不得不召见穆王与他说了其中缘由,这位三皇子“通情达理”,自然理解未来岳丈的请求。 一环扣一环,如同细密的蛛网。 经此一事,这位穆王殿下面上看着是受了委屈,有损声望。 可是他却得到了最实用的两样东西:高宗的愧疚,和扬州收盐的机会。 一箭双雕,黄雀在后,只是...... 五皇子嘴角同样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焉知忙的是我,而不是你呢?若他所求正是你猜到的东西,那他的目标应当是你,恒国公世子。” 啧啧,想到这件事裴景琛就觉得倒霉。 虽则他心中属意的皇储是自家表兄,但并不想揽功,出京收盐看着风光无限,实则又是一趟身心俱疲的奔波。 他与萧承瑾在外人看来是表兄弟,实际上他更像是萧承瑾的幕僚,也算得上亲信,只是他往往是二人之间更率性而为的那一个。 萧承瑾也曾看不惯他这副不正经的做派,无奈这人总拿医嘱做幌子,平常惫懒随性。 但遇到大事时还偏偏是那个最靠谱的人,无人能出其右。 一颗九转玲珑心。 一身运筹帷幄的好本事。 不世出的奇才。 但凡同裴二熟识的,都知道与这些内里刻意掩藏的锋芒相比,他那张为众人称道的脸反而黯然无光。 可是在他无师自通,甘愿成为酒囊饭袋后,人们渐渐地就只记得他姿容甚美了。 裴景琛听到五皇子的提醒后,修长的指尖一顿,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声昂扬爽朗,带着青年人的锐气。 “是么?那我求之不得。”
第27章 五皇子也被他的情绪感染, 凤眼里带着和煦的笑意,心中却考虑着可能发生的情况。 他生在皇家,虽然血脉里带着上位者的勃勃野心, 但长在裴皇后身边,耳濡目染, 故而为人处世并不像其他皇子那般阴狠。 行端坐正, 颇有上古贤君之风。 然纵使他在众皇子中颇为出挑,却因父皇对裴家的猜忌, 弱冠之年亦未开府建衙,更勿提入主东宫了。 自古欲掌大权、成大事者,都偏向于靠不入流的手段搅弄风云, 诚然这往往能带来事半功倍的效果,但萧承瑾还是对此心有戚戚。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长久凝望深渊者, 终有一日会被深渊吞噬。 他不想变得冷血无情, 更不想和父皇一样, 变成一个狭隘偏执的帝王。 只要自己在乎的人平安喜乐,那这便是他将遵守一生的道。 五皇子的嗓音温和低沉, 彷佛悦耳的琴音:“裴二, 君子有九思, 你忘了其六是什么了么?” 青年眉眼依旧飞扬, 两根手指抵在书页间, 意味深长地说:“言思敬。” 五皇子正要点头表示赞同, 却见青年又迅速地反驳:“不过我对萧承豫确实很谦逊。” 这叫谦逊? 直呼其名,丝毫不把这个新封亲王放在眼里, 其恶劣程度只差将皇子拉过来踩上两脚了。 五皇子眉头微拧,他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跟表弟解释解释, 什么才是真正的谦逊有礼。 裴二方才那飞扬跋扈的模样,嚣张又狂妄,倒比明昭教训人时还要蛮横几分。 青年目色清明地看着他。 五皇子嗓子里仿佛坠了块石子,噎在喉头不上不下,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倘若他斩尽杀绝,你又当......” 话未说完,裴景琛眉头微蹙,空闲的手指关节轻敲木桌,发出仅彼此能听见的细微声音。 五皇子会意,立马抚上心口重重地咳嗽起来,断断续续地斥责出声。 “裴景琛!父皇如此信任你,将收盐权此等大事交付于你,你竟满脑子风花雪月......简直是有辱门楣!” 五皇子的话音顿了顿,瞥了眼窗外,又继续斥道:“你这般行事,对得起舅舅吗?又对得起陛下么!” 呼吸粗重,彷佛要把整个肺咳到地上,清俊的面庞却依旧是那样云淡风轻的神色。 裴景琛猛地站起身,悠哉游哉地半倚在身后的禅椅上,口中振振有词。 “本世子还就看不惯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陛下都默许的事,你又何必在我府上摆什么兄长架子!” 嘴里是不入流的调笑话,然这位裴世子的注意力却在院中的那道身影上,一双丹凤眼里带着恶劣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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