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气人的是,他爹走那天,还不忘叫上他,他才不去,二爷给他们那么大一个分号,奇珍稀药,应有尽有,诊客云集,日进斗金,干嘛要走——他真是想不明白。 救人本是无上功德,得两句虚名不为过吧。 反正薛汍想的很清楚,他是要名扬天下的, “上次你开的安胎药,很好用。”薄青城忽然说道。 “两副已经吃完了吗?” 见薄青城微微一笑,薛汍心想:这药大约就是给那位艳名远播的薄家孀妇备的。 想当初那位的脉还是他给诊的,当日的情形那么急,跟打仗似的,谁也想不到,薄家祠堂里的这场仗,把姓赵的给打没了,难道是因为误诊,无颜见人? 一个半月给他说成两个多月,他也配叫“岐黄”?岐黄之术学成这样可不是误人子弟? 薄青城抬盏品茗,玉白瓷色和修长指骨难分难解,薛汍透过缭绕茶烟看过去,只觉得那人像隐在雾里。 他向来不是多事的人,此时也莫名有些蹊跷,小叔子怎么老给自己嫂子抓药? 少年薛汍冥思苦想半晌,终于开窍——他就知道,二爷是个有担当的汉子,不愧为薄家家主,上到老,下到小,个个关怀到无微不至。 看来他没跟错人。 “二哥,那我给大嫂再开几副安胎药,为薄家延绵瓜瓞。” 薄青城微微一愣,继而点头。 薛汍以为他是被那声“二哥”惊到,眼底也略微有些赧然,他原意是表达亲近,却也自觉失了分寸感。 强说愁的少年哪里知道内情。 二人站在街头,人来人往,临分别时,薄青城轻拍薛汍肩头,“下次去明月楼听弋阳腔,别忘记叫上二哥我。” 薛汍喜出望外,很大声地说了个“好”。 那股亲热劲活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好兄弟。 薛汍前脚刚走,后脚就打墙角里钻出个尖下巴小厮,怀里揣朵月季。 薄青城略一示意,小厮便朝墙下蹲着的小丫鬟走去。 “姑娘,这花给你。” 小狸抬起一双红肿的眼,面露警惕,“你谁啊?” “我是谁不要紧,我能帮姑娘你找回丢失的铜板儿,比较要紧。” * 许青窈站在后门上,旁边是云娘,对面是白管家。 不出意外,白管家不肯帮她。 “老白,我嫁进薄家三年了,扪心自问,对你不薄。” 老白翕动花白胡须,想要说话,许青窈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别辜负了老爷对你多年的信任和栽培。” 老白果然面有愧色。 许青窈趁机加码,“何况,我并不是求你放我出去,只是想送这只猫出去,这猫是二爷要送给上面大官的,出了事谁能担待得起?” 许青窈语气很庄重,完全不像撒谎,“你瞧,它病了——” 循着视线看过去——一只极为肥胖的猫,称得上是膘肥体壮。 老白眼神闪了一闪,咽了口唾沫,朝外摆手,动作僵硬,“快去快回。” 猫落在地上,朝前一扑,敏捷跃出槛外,云娘紧随其后,甚至有意做作地唤了一声:“祖宗哎——” 一猫一人跑远。 留下身后气急败坏的看家护院。 被老白手脚并用拦住,许青窈适时发话,“园子里的草木疯长,太久没修,各位既然吃我薄家的饭,就劳驾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云娘归来,手里提着一吊瓦罐。 里面是落胎汤——她们怕来不及,特意嘱咐药房伙计将药熬好。 许青窈在喝下这浓黑的药汁之前,嘴角不可遏制地溢出微笑,以至于湮灭了眼尾滑至腮边的泪珠,恨意、快感、心悸……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 她怎么可能蠢到真的将这么重要的事,在那人眼皮子底下去办,她要做的,不过是先调虎离山,再利用小狸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罢了。 她又怎么可能乖乖躺平,给一个无耻之徒产下血脉相连的骨肉? 她早恨透了他。 忍下作呕的欲望,将最后一口药汁咽下。 如意门洞开之时,那褐色的汤水还在顺着她的颌尖往下流淌…… 不顾他满脸的错愕—— 她看向他,露出一抹胜利的微笑。 眼睛里因为饱含泪水而愈加澄澈炽热。 到最后,她是在他的怀中登上楠木楼的。 穿堂风簌簌而过,薄雾一般的纱帐被撕烂在地上,很快沾了木质地板的潮气,伤口样的萎靡溃烂。 他压在她身上,双目暴红,大手紧紧钳住她的喉咙,有那么一瞬间,许青窈确信,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那一点眼白露出范围越来越大,她快要窒息,架子床摇摇欲坠,耳边轰然作响,她以为她快死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放手,异常温柔地在她的唇上一触,甚至尝试为她渡气—— 看着她濒死般喘息,他忽然放声大笑。 敏捷地翻身,优雅撩袍——窗下那把太师椅简直像为他量身打造。 翘起腿后,他甚至有心情品茶,象牙罐里的碧螺春,随手捻出一叶,放在鼻尖轻轻一嗅,黑亮的瞳孔里光华流转,显得兴奋异常,“好茶!” 他大赞一声。 廊下风动,玉兰花大朵大朵地掉,如美人坠楼,到死都是艳尸。 “你的心太狠——” 他把目光重新投到她身上,非常平静地说,那样子就像在传达今天的天气如何,宜动土搬迁,忌走亲访友之类的阴阳消息一般。 “那又怎么样,论心狠程度,比起二爷您,我还是略逊一筹。” 许青窈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微笑,眼下未干的泪痕,像析出的盐湖。 “是你太蠢。” 她说这话的时候,瞳孔微眯,唇角高高翘起,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 钗横鬓乱,不掩国色。 想到她这样处心积虑地除掉他们的孩子,他的胸口难以遏制地剧烈抽痛,现在,窒息的是他。 窗外,薄暮笼罩深宅,他背对微弱的余晖,在黑暗中静默。 过了好久,他终于开口,“你真的以为,你的目的,达到了吗?” 他拍了一下手,云娘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口瓦罐。 许青窈注意到,云娘自始至终低着头,不敢看她。 “大奶奶,在药房,我碰见了二爷……” 不言自明。 他站起来,逼近她,身形高大,云锦蓝袍投下一片阴影,显得床上的她愈加单薄弱小。 “安胎汤,这是你第二次喝,薄青城代我未出世的儿郎,感谢他的母亲。”
第20章 她忘不了他离开前的那句话: “下次,换个远处的药房。” 原来附近的几家药铺一早就被收买了——调虎离山,虎却早已画地为山。 很挫败。 躺在空荡荡的架子床上,头顶的雕花楠木纹路深刻,色泽沉厚,质感明丽,可以想见被劈破之前,它在邈远丛林里如何蓬勃蓊郁,日月同天星辰作伴,草木为朋雨露施恩……何其相似,茁壮是古木的顽疴,怀璧也正是她的罪过。 微潮地板上撕烂的羽纱床帷,如死水微澜,书案上是他遣人送来的墨兰,那尖端的暗色花束,像蛇吻,像蛊毒,像无数只细长眼睛,不怀好意地窥视。 心脏倏然发紧,小腹一阵抽动。 “大奶奶,没事吧……”大丫鬟云娘一脸担忧,上来扶她的臂。 “有事才好。”许青窈冷笑,面色苍白,鬓发被冷汗沾湿,像毒蛇草行过的爬痕。 云娘不语。 默默清扫满地狼藉,随后悄无声息退出房去。 房内无人,窗外金乌下陷,一抹余晖登堂入室,点亮汝瓷青釉纸槌瓶中的枯萎木棉。 瓶口的那一圈金色包铜,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越发衬得瓶中花枝灰败,像个驼背塌肩的老妇。 她泪眼凝噎,痴痴看了半晌,最后竟觉得自己也似那木棉,将要过了时节。 满堂锦绣,她身处其中,恰似病残枝对名花器,格格不入。 许青窈起身下床,阖紧门闩,转身捶打自己的肚子,疼痛蔓延至腕臂,却还只是皮肉之苦,至于祸根,她动他不得分毫。眼泪无声坠落,终于虚脱般滑下门板,瘫坐在地上。 她该何去何从? 春风乍起,院中玉兰落尽,满地堆白,檐下乳燕啁啾,去年的那一窝已经飞走,今年筑巢的又是新客。 时间过得这样快,三年,也不过几茬桃红柳绿,数只燕雀颉颃。 三年之期已到,是时候离开。 ——她需要路引。 。 起身摸到架子上,象牙茶叶罐底藏着一张卷起的空白文籍。 山居别院那夜,她曾趁那人不备,将此物藏入袖中。 公翁既逝,曾经承诺她的事,现在就由她自己兑现。 “大奶奶——” 许青窈闻声开门,是小狸。 “你怎么回来了?”蹙眉。 “我的钱被偷了。”小狸愁眉苦脸,眼圈发红,是哭过的样子。 “小狸无能,落胎药没有买到。”臊眉耷眼。 可怜得紧。 许青窈淡淡抿唇,放她进来,“算了。”本来也只是简单的声东击西,没指望这丫头能真的力扶将倾。 想到墙下重门击柝的戒备,多问一句,“是谁放你进来?”她好不容易求那人放她出去,还能许她回来? 某种程度上,她是她的同谋,那样傲慢的人能坐视自己被耍而无动于衷? 小狸极轻快地答道:“我认识后门上的小吕,他见我回来,二话不说,就给我开了门。”大约是因为羞赧,侧过颈子,眉目低垂,使人看不清神情。 “吕松?”吕松早几年就在府里干活,是这丫头的同乡,一直对她有意,因此,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坐下泡茶。 手中微微一顿。 一想到罐里的碧螺春被那人碰过,就觉得恶心,起身走向窗前,轻轻一扬,茶叶倾洒,墨绿色四溅,茶香很快在风中散尽。 “这回出去有没有碰见什么人?”回到玫瑰椅上,轻轻刮去盏中浮沫。 “没有。”小狸不假思索。 答得太快,反叫许青窈生疑。 压下心中惑意,淡淡吩咐,“你先下去吧。” 小狸轻轻阖上门,倚着红木栏杆,长出一口气。 在长盛坊赢钱的事,她先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 “什么!蜀中运来的那批木材被人劫了?” 薄青城召集手下的几个管事和各赌场分坊坊主,在鹤鸣楼的一间雅阁里开堂会,忽然收到这个消息,握在骨瓷茶器上的手猛然收紧,玉白指节泛出隐隐青光。 “佛六,你手下的人越来越不中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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