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若有那日,第一个来剿他的就是靖安侯府周氏,而天下各路人马,均可起兵攻他。 然而他还是道。 “眼下四海安泰,多么难得,如果潜藏在朝中那人,非要走到祸乱的地步,用阴私手段扰乱朝纲。” “若到那一步,我不得不起兵,即便是乱臣贼子,我陆慎如也当了。” “即便是被天下群起攻之,不得好死,我也只能走这一条狭路!” 那晚的庭院寂静无声,杜泠静说不清自己为何,骤然落下泪来。 杜泠静只想到他还曾想去江南。但乱局已令他无暇去他的江南,真到了他所言的地步,江南连他梦中都不再存在。 那晚的悲感,融在她眼角的清泪里。 但此时此刻,杜泠静缓声问了崇平。 “所以,他不肯接我回去,是要动兵了,是不是?” 崇平一默。 杜泠静遥遥往京城的方向看去。 隔着数不清的道路田野草林,她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却仿佛看见他孤身一人,立在那宫城高耸的城楼之上。 他是拥兵在手,可天下兵马却都揭竿而起,从四面八方向他杀去。 “夫人,事到如今,窦阁老与雍王一定会用立储诏书,引地方兵马护驾,更往京城而来。侯爷已然别无他选了。” “侯爷亦十二分地思念夫人,却只能等一切平息之后。” 等一切平息之后。 杜泠静鼻头酸涩难忍。 他一旦起兵,天下必群起攻之,他赢了,也是拥立幼帝,欲谋朝篡位,而他输了,只有唯一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陆慎如被天下唾弃,身首异处。 * 京城。 宫城之中,陆慎如一连吩咐了许多事下去,快马从皇城之下向四面八方飞奔。 男人负手立在高耸的宫墙之上,隔着绿树护河,看到了积庆坊里的永定侯府。 侯府亦在绿树掩映之下,看不清楚,可他却一眼瞧见了那最高处的漱石亭。 他们曾在她应他之后,于漱石亭中赴他的宴请,亭外落了雨,他道一句“别沾雨”,抱着她一路去到他们的新房。 后来,又是漱石亭,她看向他的脸色泛了含羞的红意,她柔声开口,“夫君真是英俊,世间可比拟的男子,应该没有了。” 那是他听过她跟他说得,最好听的软话。 …… 今晚的漱石亭,灯火昏暗,侯府寂寂,她已不在家中了。 但她不在他眼下也好。 男人微微闭眸。 这桩姻缘是他强行求来的。 他知道她喜欢蒋竹修,远胜于他。 她曾给蒋竹修打过那么多绦子,但说要给他做的腰带,他估计是等不来了。 只是若有一天,他也死了。 “泉泉,可否会似思念你的蒋三郎一般,时常想起我?” 男人轻笑低语,低哑的嗓音,揉着暑热未褪的夜风之中。 他自言自问,问出口,忽又笑着摇了摇头。 “时常想起恐怕是难了。” 蒋家庇佑她,她也会回到她喜爱的竹林与竹香里。 他笑,“若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偶尔想起我两分,也就够了。” 他奢望什么呢?她嫁给他,本就是他强求来的。 …… 有人亦上了高台。 贵妃陆怀如仰头看向弟弟。 弟弟孤身立着,目光不曾离开侯府半分,不知在说什么,自言自语,又自嘲地笑笑。 陆怀如微微抿唇。 他在想念他的静娘吧,但却没舍得把静娘接回来。 石头一样硬的脾气,也会喜欢一个姑娘,为了等她,等了一年一年又一年。 终于,他等到人家眼里有了他,愿意与他携手过完这一生。 但他却为了自己宫中的胞姐,年幼的外甥,还有如山一般压在他肩上的重任,就被钉在了这皇城里,钉在了这高位上,再无法抽身。 陆怀如眼眶一热,默然看向自己的弟弟。 “惟石。” 他转过身来。 “娘娘何事?” “我想见逢祺一面。” 话被吹在城墙上的风里。 男人一滞。 “娘娘想见雍王,这怎么可能?” * 行宫。 皇上的踪迹如同凭空消失一般,怎么也找不到了。 行宫群臣人心惶惶。 窦阁老依旧大多时候都沉默不言。 少年皇子也将那些聒噪的人,都拒在了门外。 他心下纷乱地翻着寝房中的书,翻着翻着,竟然翻到一本给小孩子启蒙的史册。 他拿起那本启蒙书,多翻了几页。 给他启蒙的,是贵妃娘娘从永定侯府请来的余先生。 余先生最是耐心,将其书上这些历史典故,怕他听不懂,就掰碎了嚼烂了,编成小孩子才能听懂的话,告诉他。 他某次课后,突然问了余先生一个问题。 “先生讲的历史典故里,缘何有许多皇家兄弟手足之间的打杀?听着骇人。” 余先生闻言一愣,又叹一声。 “皇权之下,天家难有手足真情。” 可他却听着更加害怕。 他也有弟弟了,不是逢祥,而是娘娘刚生下来的小四弟,逢祯。 他惊怕地问先生。 “先生,我与小弟不会也如此吧?” 先生一听,连忙摆手。 彼时太子大哥尚在,但先生却告诉他。 “这不会。娘娘视殿下如己出,殿下在娘娘身前长大,与小殿下最是亲近,必然兄友弟恭。” 他心里安实了一些,只是带跑回了娘娘宫里,一眼看到娘娘就站在殿前的庭院里等着他下学,他如乳燕飞起来一般,就扑到了娘娘身前。 那日,他不知怎么突然出声。 “母妃……” “嗯?” 娘娘顿了顿。 他以为娘娘会责怪,毕竟这称呼在宫中再不能乱喊。 可娘娘却将他团团抱在了怀里,只是跟他嘘声,“咱们别让人听见!” 他又惊又喜地不住点头,将脑袋彻底迈入娘娘的怀中。 娘娘就是他的母妃,若是哪日母妃不要他了,他该怎么办呢…… 少年翻着那本启蒙书,从第一页翻到了最后一页。 书上不知记载了多少天价手足之祸,兄弟阋墙,最后的结局,大多只会被外人得利,攻入其中。 合上书,他闭起眼睛。 “我与小弟,也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 隐蔽的一处院落之中。 锦衣卫与大内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地镇守其中。 “这处安静,一点纷扰都没有。” 瘦削的男人换下龙袍,只着一身褐色龙纹锦袍,悠然摇着扇子,坐在树下的凉爽风里的摇椅上。 他道了一句,有人在旁应和。 “皇上所选此地甚好。” 是兖王。 皇帝笑笑,“可惜眼下还不能立刻知道,京城和行宫都欲如何应对?” 兖王低着头,“那必是在皇上意料之内,逃不出陛下掌心。” 皇上更笑了,扇子摇着,不断给自己送风至此。 “文武百官可都嫌弃朕啊,先皇更是厌恶。厌恶朕是他和鞑靼部族的贵女所生,将我弃在后院里独自长大,见到我也从没有什么好神色,那么多儿子,他哪个都疼,传位给谁犹豫不决,但独独不想传位给我。” “可朕的那些皇兄都没用啊,这皇位,到底还是传到了我这个有半边鞑靼血脉的人身上。” 兖王不便在此处应声。 他是无意间知晓的此事。这样的辛密,知者必死,他唯有一心跟紧皇上,才能存活下来。 眼下他听着眼前的皇帝越发愉快,虽咳了几声,却止不住脸上笑影。 “先帝传位于我,万般不甘,可却不敢昭告天下。只能嘱托了他最是看重的杜致礼。即便没有明说,去也暗示杜致礼盯着我。” “偏偏,杜致礼还真就以为他可以当那拂臣。” “拂臣,”他哼哼作笑,“违抗皇命,不将君王看在眼中的便是拂臣。我岂能留他?” 兖王默然。 那年,杜致礼回京复职,皇上就派了最是敬重杜致礼的魏玦,亲手去杀他。 杜致礼死了,他也过验了魏玦可以用。 那年轻人有什么办法,他父亲知道太多,他不为皇上做事,他满门都得死。 毕竟明面上,皇上是魏妃的儿子。 关于杜致礼,一个死了多年的人,他早已不放在眼里。 他只道如今的局面,“朕可是煞费苦心才谋得此局,为此还献祭了荣昌伯。” “真是没想到,”他摇着扇子,点了兖王,“朕本是让你,去鼓动那些举子将他气死,料想他身子也受不得气,不想他竟是个烈性的。” 兖王这次接了话,他说是,“臣也没想到,那些书生一激,他竟挥剑自刎了。” “自刎好啊,这把火一下就烧起来了。眼下,朕就等着两边都起兵打起来。” 皇帝瘦削的脸颊上,眸色幽远。 “朕这个皇帝还没死,他们就敢各自起兵,皆是造反。” “文臣武将都以为朕不堪大用,无人将我放在眼里,都等着我死,待我一举将这两方都料理了,倒是要看看他们的脸色如何。” 他说着又低咳起来。 他身体确实撑不了很久了,他道。 “待此番清明了,就让承王来继位。” 他忽然问兖王,“逢祥跟朕是不是最像?” 承王逢祥正就立在远处候着。 兖王看着他亦是一副瘦削模样,站在阴影里,一眼扫过去最易被忽视不见。 他说像,“三殿下也是生母早逝,无人照看,被遗弃在后宫独自长大。” 他这么说,皇上看向那不起眼的三儿子,目光难得和悦起来。 “不仅如此,逢祥生母亦有半边鞑靼血统,先帝不是因此最厌恶朕吗?我偏偏要让逢祥继位,将半边鞑靼血统,替先帝留存下去。” 他说逢祺也好,逢祯也罢,还有皇后的太子。 “他们都不成。他们生母都是纯正的汉人。他们只要再娶汉人,生子再娶汉人,一代一代下去,外族血统就洗没了,如李唐王朝一样。” “但逢祥不同,我会给他在找个有鞑靼血统的女子,就让他把这血统留存下去。” 他道,“我就让先帝看看,他最厌恶的,最不想见到的,偏偏就抹不掉。” 这次兖王也笑了。 反正这天下与他这残废无关。 他起身行礼,“皇上圣明,有皇上布局于此,不管是雍王还是慧王,是窦阁老还是陆侯爷,绝对都逃不脱,皇上必能一举清除这两方,得偿所愿!” 这话说得那瘦削的皇帝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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