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个头差不多,彭致垒立在罗成对面,他不是一个喜欢少言冷语的人,但现在多少带着点煎熬憔悴。 “大彭,我。”罗成两手插着兜,低了下头,再抬起来时,看他,“我进去跟你说几句话。” 彭致垒脚底的箱子往前一推,抵在前面,不咸不淡开口:“就在这,赶时间。” 罗成一条腿慢慢收回来,转身看了看后头合上的门,点点头说:“行,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我。” 彭致垒盯着他,面上毫无表情。 “我说几句话,你不想回听着就行。”罗成继续说,声音故意放轻,“我的事别跟她提,带她回去,无论中途出什么情况,都不要往回走。” 话落,罗成等了几秒,见他还是没反应,从容笑笑,“就当求你,成么。” 彭致垒默不作声。 隔了片刻,端量说:“她要问我呢?” “她要是问你...”罗成滚了滚喉结,“你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是什么,替你隐瞒真相?骗她?” 罗成抬眼。 “啊...”彭致垒点点头,说:“不对,这要说严重点,得算帮凶了。” “大彭!”罗成冷声,“我要做什么你全都不知情,你就只管带她走,剩下的什么都不用问。” 彭致垒死死盯着他。 好一会儿。 他踢了踢脚底的行李箱,“没了?还有什么遗言一并说了?” 他真的恨,恨他轴,恨他一根筋,也很自己无能无力。 罗成扯唇,“就这样吧...” 彭致垒望着那张脸,明明也还有这么多的放不下,却硬生生的选择了一条偏道走。 “罗成,曾经的那个影子在你身上一点都找不回来了。”他笑了笑,喉咙一阵发涩,“我愿意装看不见,是因为知道我拉不回你,你不好受,我懂。但你知道么,你不仅对不起她,更对不起的是自己的人生。” 梁韵把行李箱合上,站起身,手机突兀地响了几声震动。 她滑开,是几条短信,还是那个人。 梁韵盯着石永波的页面看了会儿,顿了顿,抬手按上几个键。 时间流的很快,她把手机装进包里,拉上箱子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敞开,梁韵偏过头,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小院门口,岔腿而立,与旁边并排而站的男人没有交流。 轮子刮地的声音响彻在院子里,罗成转头,手从兜里抽出,折身去拎她的箱子。 她看着罗成绕到车后,慢慢开了后备箱,最后抬手将行李箱塞进去。 这些动作以前在他手里不足几秒就能轻松完成,但这次...每一帧每一秒都放慢了许多。 梁韵想,也许他也是舍不得的。 彭致垒抽完最后一口烟,从两人身上过了眼,迈开腿拉门坐进驾驶座。 她听着那记摔门声,目光落到罗成身上,他什么话都没说,梁韵心里清楚,他没有要送她走的打算。 扬起一阵寒风,刮乱满地灰沉。 罗成抬手,轻轻抚摸她鬓角的碎发,面上堆出笑,“回去后,好好过日子。” 梁韵回望他,“你指什么。” “都有。”罗成快要被风吹的眯上眼,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嗓音低微,“就做你自己,不要被别人的话左右,凡是让你不舒服的人和事通通都忘掉。” 梁韵觉得压抑的情绪就快要绷不住,想了想,还是回手搂住他宽厚的背。 这一刻,好像真有种就此诀别的感受。 “会的,你也是。” 临上车前,她最后一次扫量了这间小院,它没有那么好,却承载了她在这里所有短暂而又温暖日子。 车子启动后,见迟迟没有动静,罗成缓缓往后退一步,退到铁门后。 彭致垒侧头看了眼梁韵。 她说:“走吧。” 黑色车影越驶越远,直到声音消时,罗成才从柱子后收回视线。 重新进了屋,他木然的站在门后,没有了她身影,却每一处都充满着她的气息。 他没给自己太多留恋的时间,短短一根烟灭,门口传来两道喇叭声。 罗成坐起身,慢慢转望这间屋子,最后两秒,他快速回身,奔进门口那辆面包车。 “啪”的一声,车门合上。 刘四栋上下瞄了眼罗成,又看了看周边,才放心道:“进巷子正好碰见你车,人都送走了?” 罗成拉上安全带,不想多说这个,“嗯。” 刘四栋麻利起步,车速不减开出巷口。 上了路,街影一闪而过。 罗成偏过头,忽问:“你过来那边没事?” “门我上锁了这次。”刘四栋说:“放心吧,刚从那边过来。” 街边人头攒动,窗外偶尔带着男女欢声笑语。 “嗯,那人怎么样?” 刘四栋肯定地笑:“至少一上午都没问题,你问话绝对清醒。” “好。”罗成后脑垫在靠背上,瞌上眼,“之前叫你拍的视频手机里还留着吗?” 面包车拐弯换了车道,大路车流开始变少。 “我前两天不发你了,没收到?”刘四栋没怎么思考回答,“也没事,你那要是没收到我等会...” 罗成平铺直叙:“我这有,把你的删掉。” 刘四栋愣了下,从后视镜瞟他,“没事,查不...” “删掉。”罗成重复。 刘四栋心底不免有些异样,他知道罗成与其他预谋绑架犯不一样,退一步说,如果到时候真是命案,查出来的一定不止罗成,他这么做是想尽力撇掉他。 刘四栋嚅嗫:“我知道了。” 车子又匀速驶了会,最后开进废弃厂,开到仓库前。 刘四栋脚底的刹车渐渐踩到底,待车停稳,没着急下去,静等着身旁那人动作。 罗成慢慢睁开眼,望着对面仓库铁板门,盯着看了会,手向下伸进裤兜。 钱夹翻开,他蓦地定住。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浑身蠢蠢欲动时,就摸钱夹翻照片的习惯,但唯独这次,看到里面被替换的那张照片,心脏一瞬间被腐蚀了。 天空下呈现的红晕,远远地涂抹在连绵起伏的茫茫金沙上,在沙丘的半道中,一个男人弯着腰为女人穿鞋。 风吹散了女人裹在头上的棕色围巾,阳光倾斜飘洒在她脸上,目光柔和的半垂低头看身下的男人。 罗成使劲去想这张照片的时间,去想那段刚启程的日子,最后勾唇笑开。 这个女人,最后还是让沙漠拍照的那小子加了联系方式... 罗成食指慢慢挑开照片,底下压着的那张显露出来。 罗父罗母坐在板凳上,兄妹两人站到后方,那时罗娜即将高中开学,碰巧罗成从青岛回了趟济南,罗母念叨养这么大的孩子一个个都要不着家,就琢磨着给家里留个念想,他虽说不喜欢拍照,但抵不住罗母生拉硬拽进相馆,最后才有了这么一张。 但不曾想,这也是出事前留下的最后一张合影。 罗成按照梁韵的装法把照片压在后头,透明膜下的沙漠里,仅有两个人。 车内寂静,刘四栋偏头瞧。 罗成拇指动了动,摩擦那张照片里女人微红的脸颊,最后笑了笑。 “你老婆?” 刘四栋视线斜了点,盯着钱夹里侧,由衷继续说:“漂亮啊,跟你挺合适。” 罗成弹了下照片,眼中一阵酸涩,“是漂亮,就是眼光不太行...” 刘四栋听他话里的意思,知道他指什么,又想起巷口那辆黑车里一面划过的女人面孔,难得煽情了两句。 “人愿意跟你,那就证明你在人心里多少是有点不一样的。” 罗成默不作声,又低头看了会儿,才慢慢合上。 头顶的暖光渐渐被覆盖,云层密集,天色大暗了下来。 仓库的门后,又是一道风景。 “走吗?”刘四栋问。 “最后一笔钱还放在原先指定的点。”罗成转头,“现金,安全,回去后别忘拿。” 刘四栋急忙开口:“我不是问这个!” “你不用跟我进去,就到这了。”罗成抬手扣上帽子。 刘四栋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张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罗成手从门把收回来,半响,睨他一眼道:“这行老了做什么?” 刘四栋没吭声。 “我不多说,你应该懂。”罗成突然笑了声,“这钱不少,拿着去做笔生意,再好好谈个女人过日子,不比干这个舒坦?” 刘四栋怔愣住了,等在回过神,仓库的门已拉开半边。 几米车外,那人脚底有一瞬的停动,但没犹豫太久,随后只身朝着黑暗里头走。 ...... 黑色越野平缓驶向马路。 可能是情绪的原因,一路上彭致垒没有说过几句话,梁韵也是。 车窗外乌云翻滚,灰蒙蒙的天压沉下来。 视线微偏,余光中的位置已不是最熟悉的那人身影。 梁韵忽然开口,“车子怎么办?” 彭致垒目光微转,落到她脸上,迟疑说:“哦,放那吧。” “什么意思?” 彭致垒滚了滚喉咙,没说话。 梁韵笑了声,“怎么,连车也不要了?” 彭致垒转过头,没敢与她对视,不知道她是不是猜到什么。 去机场的道路车辆很少,一路开的畅通。 梁韵侧靠在椅背上,两眼空洞的停在车外逝过的道路风景。 或许彭致垒更先耐不住,如果两人都在沉默,这条路未免也太长了。 没多会儿,车厢内渐渐响起熟悉的前奏。 梁韵往中控台屏幕上看着,彭致垒正抬手调音量,他放了一首情歌。 * 你是不是也在品尝...一个人的咖啡和天光... 是不是也忽然察觉到...多出时间看天色的变换... 如果有一天我们再见面...时间会不会倒退一点... 也许我们都忽略...互相伤害之外的感觉... 如果哪一天我们都发现...好聚好散不过是种遮掩... 如果我们没发现...就给彼此多一点时间... * 梁韵似乎被这首歌拉扯出回忆,她突然想到在去沙漠路上的那个夜晚,这辆车也放的是同一首,不过,从之前男版的换成了女版。 梁韵垂眸,原来她说的每句话,他都记下了。 彭致垒原本只是想给车内空间增添点活气,却没想到调了半天里面只有这一首,他刚准备关掉,听见梁韵张口。 “你听过这首歌么?” 彭致垒胳膊停到半空,片刻,搭回方向盘,他摇摇头,“没听过。” 隔几秒,他接着说:“罗成的。” “我知道。”梁韵低头弯唇,“这个版本还是我推给他的。” 彭致垒勉强撑起笑,“他就这样,别看人高马大一糙男人,唱起歌来最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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