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没说话,他抽了一张纸巾,弯下腰,帮她把鞋上的血迹擦干净,手法认真仔细,擦到皮面上倒映出他的脸。 而卧底的手轻而又轻地,在他专心擦鞋的时候,伸出手指,在他后背画了个爱心。 那是原剧本里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署长死得早,再见时坟头草已经两丈高,可谓是全警署的白月光。 戏拍得顺利,导演喊收工的时候,姜宛还在发愣,因为这一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她也曾经遇见他,在闹市中弯腰低头,唇角带笑,待她像待公主。 暗香浮动,她在橙花的苦味里尝出一丝甜。 “姜宛? 他声音将她唤回神,收了晚工,大家都比赛离场好早早去蹦迪。凌然挑眉看她,姜宛如梦方醒,抓着他袖口,神情宛如孟姜女哭长城。 “有话就说。”凌然眼皮跳了一下:“你这样很像碰瓷。” 她眨巴眨巴眼睛,努力表演小鹿班比。“警长,你说,有信不信善恶到头终有报这么一回事。” “不信。” “你说过,如果我想学用刀,你教我。” 他点头。“我说过。” “我还想学用枪。” “好。” 05 凌然说一不二,第二天就在曼谷郊外找了个训练场。大概率是他从前集训过的地方,往来的人都装备齐全体格强悍,大部分都是退伍后入职安保公司做了国际雇佣兵。他们叫他Joshua。 “约书亚。”她戴好护目镜和耳罩,在射击场站好。凌然在她身后指点姿势,被她这一叫,竟然红了耳朵。 “干什么?” “你从前在泰国待过几年。” “一年吧。”他抬手校准,上膛,指给她三点一线。 ”去过南颂吗?我需要那边一个旧工厂的地图。”她凝神看着靶心,扣动扳机:“去找个东西。” “那不是军方地界,现在被私人承包,地图恐怕拿不到。”他继续上膛,把枪交给她。 “但我可以带你去见个人。”他站远了,看她流利上膛,射击,上膛,射击。“上肢力量不够,重心位置不对。这周加训练,让你经纪人盯着点时间表。” 她抿紧了嘴唇,看他转身要走时才开口。 ”不问我去做什么?” 他背向她,食指和中指并拢,挥了挥手,消失在铁门外光亮炫目的出口处。 ”问了,你就不会去么?” 06 凌然带她去见的,是那天公交车绑架案的凶犯。 探视时间不多,她原本准备好了问题,在见到那人之后,迟疑了片刻。 短短几天,他瘦到不成人形,眼神涣散,果然重度成瘾。见到姜宛,他起初没有认出,接着眼神渐变,眼角流下浑浊的泪。 “罗,罗……” 她用泰语问他,一字一句。 “我要罗星沉在南颂的遇难地址。” “不行,那个不行。他会杀了我,诺坎,诺坎会杀了我。” 他又嚎叫起来,抱着头,神情痛苦。 “你想让罗队白死吗!”她声量提高了几度,像只愤怒的母狮子,强压着怒意:“卡姆拉布,现在谁还记得你是拿过边界服役四等奖章的警察。” 绑架案发生后曼谷涌进许多记者,走访各地,将他的资料刨了个底朝天。她每一篇都看过,也知道了他是怎样从一个善良勤勉的人跌落谷底。 七年前他在乌隆他尼追踪诺坎,失踪十余天,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南颂。再回来时,已经不再是人,成了被奴役灵魂的恶鬼。 他抱着头痛哭,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她把手表伸到他眼前,隔着玻璃。“还有十分钟。” 他终于抬起了头。 “你是谁?” “罗星沉的女儿。” 探视室里只开了一扇通气扇,同时也漏下一丝光。她说出这句话时是那么痛快,像从天堂俯视人间。 “来接他回家。” 07 她拿到速记之后画下的地图,近来发了疯似地工作,拍摄档期排满,空余时间全用来训练。整个人容光焕发,全然没有熬夜痕迹。 许煦和她后期对手戏不多,全是你死我活的感情戏。但他近期越来越忙,除了片场,其他时间都看不到他,瘦了几斤,却更上相。姜宛常看见他在休息区抽烟,眉梢眼角都是厌倦。旁人瞧见矜贵,但知情的人看见的是困局。 贵逼人来不自由 ,龙骧凤翥势难收。 她不知道许煦这出戏怎么收梢,像看一场烟花燃尽,知道所有奇迹都有结束的时候。 水灯节到得比想象快。她提前下班,从车库里把租来的军用吉普开出来,把野路子搞到的装备扔进去,换上轻便衣服,开上通往泰北的公路。 在路上她把手机数据卡拔出来掰断,打开GPS定位系统,输入那个地址。 星垂四野,宇宙寂静。她飙车到最快,像要追回所有失去的时间。 公园大门并不难找,难的是如何绕过层层警卫。但她从卡姆拉布那里套到一条可靠情报,那就是公园北端靠近山体的地方,有条废弃矿道。幸运的话,矿道尽头的暗门可以直接通到工厂里。当年死的所有外国人质都被草草埋在一个灰坑里,工厂背后的树下,有个简单木桩做记号。 尽头是公园的废弃矿坑入口,果然无人看守。这里离安保覆盖范围很远,而且今天过节,能找乐子的人都去了城里。 把车开进树丛里,从后备箱拿出所有装备,绑在腰间。三周魔鬼特训里她被短暂强化的不仅是体能,还有野外生存技巧。 矿道口的铁门已经生锈,她摸索着进去,开了冷光手电,一路无声。不知走了多久,尽头吹来凉风,就知道是到了。 尽头是通风盖板,外面有人声。她凝神听了一会,直到听到众多泰语里一个清冽的讲英语男声,浑身的血都变凉。 是许煦。 待到房间里声音消失,关门声后许久,她卸下通风盖板,跳进去,被一柄枪抵在背后。 “宛宛,我给过你机会。” 他在她身后上膛,子弹入枪膛的声音清晰可闻。她后背被抵着,随许煦的方向,被带出房间。 房间外灯火通明。几个值班守卫在打牌,瞧见她被枪顶着走出来,瞬间噤声。其中一个胆小的直接尿了裤子。 “通知诺坎,抓到了。” 许煦把手里的对讲机甩出去,稳稳落在对方手里。枪纹丝不动,抵在她后心,用英文下命令。 “在此之前,把禁闭室给我空出来。” 铁门开闭,她被缴械扔进去,视线恢复后,看到的也不过是全然的黑暗。 诺坎来得很快,她判断来的方向,摸了摸腰后贴身藏的薄刀。这是她最后一把防身武器,难得没被搜到。 来的人拿着龙头权杖,走路时有金属声。站在许煦身后,金牙在黑暗里忽隐忽现。 “是个中国女孩。你们认识?”诺坎认真打量许煦:“舍得杀她?交给你。” “去天台吧,血看得清楚。”他把手里的枪抛上去又接住:“诺坎先生,要看么?” “要看,要看。”金牙笑得更明显。“祭坛没用好几年,落灰了,可惜。” 姜宛被带到天台,甩在水泥地上。四面风声呼啸,远处隐约看见节日烟花。 这是万众祈福的时刻,她抬头瞧见天台上密密麻麻,全是碗口大的石盆,外缘刻满佛经,里面有的装着骨灰,有的装着残缺不全的人骨。中央纯金四面佛,俯瞰苍生。血迹写成字符,贴在各个方位。阴暗处还有数不清的邪异雕像。 诺坎用手帕捂着鼻子遮挡臭气,把刀扔给许煦:“放血,别脏了佛像。” 黑暗中,姜宛第一次瞧见诺坎的正脸。只对视了一刹那,寒意就从脊骨背后升起来。 许煦拿了刀,平放在她眼前,手指掐着她后颈,提过来,两人脸贴脸。 “我问问她,还有什么后事要交代。”许煦用英语请示,诺坎默许了。 姜宛凝视他,想起的却全是好事。看了一会,竟然笑了。 ”我不恨你,许煦。我可怜你。”她摸他的脸,额头贴着额头。冀州回忆恍如隔世,她曾经也有过普通女孩子的感情生活,爱恨鲜明生动,都是他给的。开机车是他教的,想演戏也是因为他,用苦橙味道的香水很多年,因为在他身上闻到过。 她好不容易喜欢了一个人,喜欢到头也没认输。 她释然地闭上了眼。反正,不久就能见到罗星沉了。但走马灯闪过之前,心里隐约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如果渡不过去,我陪你一起沉。” 凌然。想到这个人,心里暖和了点。难得有人沉浸式地爱了她一段,就算是各有图谋,她也很感激,流浪猫被人收养的那种感激。 她想,如果死后真变了孤魂野鬼,无处可去,她飘也会下意识飘去找他。因为知道,他不会丢下她不管。 刀尖划过皮肤是很疼。许煦在她小臂上划了一道,放血。 血盛在金碗里,她感受到身体迅速失温。就在那个低头的刹那,许煦低头对她迅速耳语了一句:“五点钟方向,跑。” 06 炸弹声在几秒钟后响起,她从没跑得那么快过。翻身下楼,手指攀着楼板边缘,最后最后望了一眼。 许煦也回头看她,笑容张扬恣肆。白衬衫被风带起,冲天火光,比所有烟花灿烂。 红莲海,不夜城。他早告诉了她结局,是她执迷不悟。 “我重生之日,要见到不义之人的血光。” 不仅是一个炸弹,天台被炸得摇晃了一瞬,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她后背热气蒸腾。没命地跑。 根据之前的地图,废弃工厂所靠的后山就在不远处。她在黑暗中抹掉自己不停掉落的眼泪,如果这是场戏,她得演完。 她在树丛里翻了许久,终于在月光下找到一个高高凸起的坟堆。周围土堆众多,每一个上面都插着木桩。 这是个坟场。她一个接一个地查看,想徒劳地找出记号,或是文字。直到在一个不显眼的树坑里,发现一块木板,立在灰坑之上,三个球遒劲有力的大字,罗星沉。 她将木牌刨到底,看到还有一行立碑人的英文落款。 Joshua Ling。 07 警笛在废弃工厂外响起的时候,她刚费力穿过仓库,到出口所在的地下室时,四肢已冰凉到走不动路。 就在她想要合上眼的一瞬,有人风急火燎地踹开门,瞬间,外界光亮充满整个地下室。 见她毫发无伤,暴怒的神情略微减缓,但神态依旧紧绷。他半跪下去擦她脸上别人的血迹,姜宛眼神依旧麻木。 “我爱的人,都离开了。” 她抬起眼睛,看他。 “凌然,我太累了。我没有力气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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