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的那天估计比今天还要冷,小孩子穿得厚厚实实的,红色的小棉袄衬得小脸蛋圆圆鼓鼓又红润。 矮墩墩的小身躯靠着大型的姆明卡通像,对着镜头甜甜地笑,一双小眼睛弯成又细又长的新月,小嘴巴露出三四颗小白齿。 这照片陈家岳看过无数次了,每一次翻出来再看,仍然会忘记时间地对着它出神。 直到杯中的热鸳鸯喝没了,他起身拍拍西裤上的浅灰,回楼下产科开始工作。 只要不用值班,也没有急召,开工之前陈家岳都会独自在住院楼的天台静处一杯鸳鸯的时间。 圣诞节过去两天之后的清晨亦如此,寒冷依旧,天色也没有好转。 陈家岳喝着手中的热鸳鸯,忽闻“轰轰锵锵”的铁碰声,在空旷之中比警报还要刺耳。 天台的铁门被推开,有人上来了。 上来的人套着臃肿的病服,披头散发,怀里抱着东西,步履蹒跚地往栏杆那边走去。 裘盼在半路停了下来,喘着气稳住身体。 从病房到天台,她抱着孩子一小步一小步走上来。每走几步,不停下歇息的话,就没有力气继续往前。 天台的栏杆有点高,踩着横基石墩才可以翻过去。这个动作再小心,也照样扯痛了她腹部的刀口。 翻过栏杆后,往前一米,是天台的边缘。 楼下地面,一段绿悠悠的草坪围绕着住院大楼,零星的人蚂蚁似的在奔走。 这里14楼。 十二月末。 北风如冰刃般一刀刀刮过来,裘盼站在天台的边缘迎着风,表情僵硬,心腔麻木。 低头看怀里的女儿。 出生仅四天的女儿,脸很小很小,嵌在襁褓中不哭不闹地闭着眼,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 裘盼苦笑,哑声对女儿说:“如果妈妈跳下去,那一切都一了百了了。”
第4章 0DT 一了百了,这词乍一听很解脱。 “死不了的。”身后有人说话。 裘盼微愣,回头望去。 陈家岳站在栏杆的另一边看着她。 北风卷起他的衣角,阴冷的清晨,他只穿了衬衫和西装外套,背后是空荡荡的灰色天台。 裘盼不认得他,对于他那句话只无力地笑了笑。 陈家岳从西装内袋摸出一个小盒子,倒出一根细长的估计是烟的东西,叼在嘴里说:“这14楼,地面有草坪,摔下去的话最多半身不遂。” 闲话家常的语速,冷静的声线,听起来莫名的权威。 裘盼探头往下望,心想会是这样吗? 风很大,女人站在楼顶边缘,衣衫单薄,摇摇欲坠。风再猛烈一些就能把她吹下去。 陈家岳看了眼她怀里的襁袍,说:“你死不了,能捡回一条命。但你女儿就倒霉了。” 裘盼心头一沉,抱着孩子的手往怀里紧了紧。 “孩子摔下去,脑部会受到剧烈的震荡,即便不瘫痪,智力也会严重受创,不可逆转。简单些说,就是会摔成傻子。” 裘盼想起几年前的一则旧闻,年仅3个月大的婴儿被高空抛落的苹果砸中脑门,从此一生瘫痪。 “那样的孩子永远学不会走路,永远学不会叫爸爸妈妈,永远不能自理,活着就是受罪,生不如死。” 男人诅咒般的陈述逆风传来,裘盼惊恐愤怒地看向他,又想起一则旧闻,爷爷和爸爸把7岁的脑瘫孩子按河里活活溺死。 裘盼搂紧了孩子,心里哆嗦。 “你要是活下来了,姑且能勉强照顾女儿几年。你要是没了,你女儿就惨了。不如痛快点,现在就直接把她掐死。” “闭嘴!”裘盼怒吼,声音却沙哑无力,只扯痛了腹部的刀口。 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怎么可以说这样难听的风凉话?他寥寥数语,比长篇鬼故事还要恐怖。 裘盼被吓得不轻,又气又慌,她再也站不住了,跌着跪了下来,身体瑟瑟发抖。 怀里的女儿安安静静,柔柔软软,始终闭着眼睛,对世界一无所知。 裘盼看着她,想着她,情绪起起伏伏,一时难掩哭了出声,眼泪直下。 这小小的一团,在过去几个月里,经常在她肚子里有事没事踢一脚,要么翻半个筋斗,或者吃饱了打嗝,从早到黑没闲着,活跃得不行了。 谁知道出生之后,文文静静的,除了出生那一刻哭得稍微响亮,其余时间不是睡觉就是睁着小眼睛在默默地冥想,只有饿了才小猫似的哼唧两下,不像在肚子时热闹了。 小家伙初来乍到,不敢轻举妄动是吧? 抑或感应到妈妈的难过,所以不添乱,做一个安静的乖小宝吗? 裘盼越看孩子越是心疼,眼泪越巴巴地淌。 这是她的骨肉,是一张刚刚铺开的白纸,人生尚未开始。 她是母亲,手里握着可以在白纸上任意书写的笔,能一笔一划地成就孩子的未来,也能于一念之间毁灭孩子的一生。 自从确认怀孕之后,裘盼一路小心翼翼地呵护肚里的小生命,时常对着孕肚温柔地说话唱歌。做完了四维检查,盯着模棱两可的B超照片研究孩子的五官。计划着将来给孩子报读兴趣班,下决心要遵从孩子的选择,不强迫不强求…… 出生与否,孩子没有选择权。她作为母亲,既然把孩子带到这个世上了,就有责任让孩子过上安康的生活。成年人有气有力,都尚且不愿意过受苦受难的地狱人生,何妨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 又不是要渡劫修仙。 北风中,裘盼呜呜哭泣,枯黄的脸被泪水冻出一层薄薄的霜。 她小心地亲吻女儿冰凉的小脸蛋,呜咽道:“妈妈会保护你,保护好你……” 楼下的人声车声渐渐多了,仍然不见太阳,但天色比之前亮敞了许多。 裘盼用肩头擦了擦又湿又冻的脸,擦完发现肩上披了件黑色衣服。她仰头看,霎时脑供血不足,头晕转向的,身体失控地往楼边倒。 不知几时站在她身边的陈家岳立马扶住她,接着将她公主式抱了起来,一口气翻过栏杆,穿过天台,回到楼道里,再用脚一蹬,“嘭”地关上了铁门,挡住外面呼呼咆哮的北风。 裘盼以为自己要掉下楼去了,惊得满身冷汗,陈家岳将她放下地站稳,她慌神地看着跟前只穿着白衬衫的陌生男人。 “你……”她尝试说话,却半天“你”不下去。 陈家岳低头看她,她不知自己脸色蜡黄,眼袋黑厚,狼藉的泪痕横扫憔悴的脸。 “以你的身体状况,能够独自从病房走到天台,很不一般。”陈家岳对裘盼说,“有这个意志和体魄,做点什么不好?” 男人的语气不重,却很认真。裘盼听了百感交集,许多情绪难以言喻,虽然羞愧难堪,不过也没打算向陌生人解释。 她低下脸,微弱地说:“谢谢你,拜托不要告诉别人。” 陈家岳问:“住几号病房?” 裘盼看着地面:“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男人够干脆,留了句“注意安全”便要走。 “先生,这是你的外套吗?”裘盼意指披在她肩上的西装外套。 陈家岳说:“你穿着,保暖要紧。” 说完他走了,步伐又大又急,几步就走没影了。少了外套,只穿衬衫的他不知会不会着凉。 裘盼歪脖嗅了嗅肩上的西装外套,有一股淡淡的味道,是滴露的经典松木,闻着干净又清冽,很有安全感。 回想男人的画面,他叼在嘴里的好像不是烟。 楼外的寒风从门缝钻进来,这位置越站越冷。裘盼裹了裹西装,把怀里的孩子和自己尽量缩了进去,赶紧回病房。 可走了几步,体力就不济了。刚才的折腾是她目前身体状况的极限,回病房的路程不短,她抱着孩子喘着气,一步步挪,又虚又累又困,腹部的刀口还时不时作痛。 “妈妈真蠢,蠢死了。”裘盼自言自语自责,一边祈祷有谁经过能扶她一把。 还好,她的运气不差,没走多久就遇上推着空轮椅的护士。 …… 早上七点多,住院楼产科护士站。 陈爱云与值班的同事交接完,埋头整理病历准备白班的工作。 有人敲了敲前台:“座机借用一下。” 抬头,陈家岳披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站在跟前。 陈爱云把座机递给他,他拨通了新生儿科的内线,跟对方说:“VIP房今天是你当值吗?718的孩子可能起黄疸了,你留意一下……” 挂线后,他站在原地盯着座机,想着什么。 他的脸色微微苍白,薄薄的镜片跟透明一样,深刻的双眼皮和秀气的睫毛清晰可见。 室内开着暖气,温度宜人,他的白大褂里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裹出来的身形精瘦扎实。 不知搞什么鬼,他嘴里还叼着一根小孩子才爱吃的手指饼,乍一看,还以为他在违规抽烟。 过了会,陈家岳又拿起话筒拨了个电话,跟对方说:“付朝文,VIP718的病人你关注一下。初产妇,三天前剖腹产女婴……” 交代完,陈家岳把座机还给前台,转身走。 “陈医生没手机吗?这么省手机费。”接过座机的陈爱云冷嘲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陈家岳正好听见。 他没解释,添了声“抱歉”就走远了。 男人的背影高大挺拔,双腿又长又直,步履生风,跟平安夜那晚赶去手术室的情景一模一样。 “发什么呆?陈医生的背影这么吸引人吗?”护士长走了过来,拿文件夹敲了敲小护士的脑瓜。 陈爱云不承认:“哪有,我只是……陈医生有时候对人挺冷漠的。” “什么人?” “产妇。” “哪个产妇?” 陈爱云把平安夜那晚陈家岳一开始拒绝支援手术的情况大概说了下。 护士长了然了:“傻孩子,陈医生不是对产妇冷漠,而是烦陶主任了。” “怎说?” 护士长捂着唇低声道:“不是第一次的了,陶主任找借口让陈医生支援,明明她自己完全可以操作的手术,都非要陈医生站在旁边。唉,我是陈医生的话,我也会烦。” 陈爱云:“……” 她来长仁产科上班的第一天,听到的第一个八卦,就是产科的一二把手曾经是情侣。这对外人眼中的金童玉女,在一年前分手了。 陈爱云嘀咕:“都分手了,何必呢。” 护士长笑:“高富帅是稀缺资源,谁不稀罕啊。” “医院里高富帅多的是,脊柱外科,肾内科和神经外科,不也出了好几个男神吗?” “那几个都是肉眼可见的花花肠子,小年轻容易钟情于坏男人,我这年纪了反而欣赏陈医生的踏实。” 陈爱云确实听过不少男神们的绯闻,他们一个比一个会调情,连扫地大婶都能被他们哄得春心乱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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