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韶雪试图辩解,期末考试是全市统一考试,不管是题型还是范围都跟月考的差距极大……可是她妈妈一句话就让她闭上了嘴。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给我们希望呢?” 在那个瞬间尹韶雪茫然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月考考了个前所未有的好成绩竟然成了她的错误。 那之后,他们家就陷入了冷战之中。 准确地说,这是一场尹韶雪父母对她的“单方面制裁”。 她父母都自诩是体面人,不会打她,也不会骂她,他们管教孩子的准则是“最好的孩子用眼就能教”。 于是,放假这么多天,她父母如非必要不跟她说一句话,他们视她如无物,希望她能够在“足够的冷静”之后来向他们忏悔。 如果是以前,尹韶雪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做。 比起一些“对错”,不要让父母生气难过才应该是最重要的。 可是现在,尹韶雪不这么想了。 或者说,每次她想像之前那样跟爸妈认错,赌咒发誓自己下次会更努力的时候,她都能觉得有什么东西封住了她的嘴,堵住了她的嗓子。 她的脑子里有个声音跟她说:“你的成绩明明是进步了,你也在努力了,为什么要道歉?” 于是,事情就一天又一天地僵持了下来。 从寒假开始,一直拖到了今天。 这是从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今天她从姥姥家回来,刚换了衣服,就觉得自己房间里哪里不对。 几分钟后,她去接水喝的时候,在垃圾桶里看见了熟悉的本子,已经被彻底撕碎了。 水杯掉在地上的声音吸引了她爸妈的视线。 没有人给她解释。 她爸爸继续给同事打电话,她妈妈继续看电视。 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这些被撕毁的东西不过是他们“无声惩戒”的一部分。 尹韶雪提起了垃圾桶里的塑料袋,穿上了羽绒服,她下楼,把她在假期挤出了时间写的一篇又一篇小说一股脑扔进了小区的垃圾箱里。 那些故事,她为它们哭过,为它们笑过,为它们痴过,她曾经在入睡前反复推敲一个场景,忽然有了想法,她凌晨两三点都会爬起来把瞬息间从虚空中冲向她的灵感紧紧地拥抱住,用她的笔。 在被撕毁的那一刻,它们都失去了意义。 就像她这个人,在被父母无视的那一刻,她仿佛就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所以她得低下头,得道歉,得忏悔,得得到一个“好孩子”的标签,不然她就不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盛罗,你有没有什么时候,觉得……这个世界都是虚无的?就是……你好像站在这儿,眼前的一切都是你最熟悉的样子,但是你自己其实和你最熟悉的一切都毫无关系。” 说这些话的时候,晃着脚丫子的尹韶雪觉得自己像个哲人。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状态,愤怒是有的,痛苦也是有的,可是又离她好像很遥远,她在一瞬间顿悟到了比痛苦和愤怒更令人恐惧的东西,但是这种东西她说不出来,甚至无法在心中描绘。 盛罗扒好了橘子皮,把圆咕噜嘟的小砂糖橘整个扔进了自己嘴里。 “嗯……有过吧。” 盛罗看了一眼门口,门是关着的。 “就是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没啥关系呗,我也有过这种时候,过去了就好了。” 橘子皮她没有扔进废纸篓,而是捏在手里,用手指肚一点点撕成了小圆片儿。 “有段时间,我一直觉得我是一部电视剧的主角。” 床头的小闹钟滴滴答答地往前走。 橘子皮被撕开的声音也十分清晰。 盛罗的脸上带着一点笑,仿佛在讲故事。 “电视剧的剧情可狗血了……妈妈被怪兽给关起来了,我得学好武艺,把我妈妈救出来了。那时候我一会儿觉得自己是赵燕翎,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厉胜男……只要好好学本事,就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得到自己想得到的。”* 尹韶雪抬起头,她没想到自己能从盛罗的嘴里听见两个特别古早的武侠剧女主的名字。 “你那时候也太……”她忍不住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盛罗笑了:“是不是太傻了?嘿嘿,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因为太傻了,眼睛看见的就那么点儿,心里想的也就那么点儿,所以我知道自己其实啥也不是的时候,就崩了。” 橘子皮都撕碎了,盛罗把碎片轻轻扬进了废纸篓里,她闻了闻自己重新空下来的手,抬起头: “后来我姥姥跟我说,我还能做很多事儿,我能在小饭馆当小老板,我能跟她一样天天给那些饿慌了的人做饭……再后来,就是认识了你,还有陆香香……能做的事儿就越来越多了。” 尹韶雪没想到自己居然能送盛罗的故事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看向自己的同桌。 虽然自己还是茫然又难受,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盛罗嘴里轻描淡写说的那个阶段,也许也不过是刚刚过去。 “盛罗……” “可能就是那一下,我就突然明白了,我到底是个啥样的人,是我自己走出来的。不是我想出来的,也不是别人嘴皮子一碰,眼睛一瞪,就给拘束出来的。” 盛罗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锋利到有些吓人的眼睛里像是有光在流淌。 “小姑娘们吃面条了!” 这时,盛罗姥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第75章 好吃的鸡蛋酱是炸出来的。 锅里油放得多, 烧到起烟,把鸡蛋打进去,都不用提前搅散, 只要手腕上使了劲儿把鸡蛋在热油里搅成絮就成了, 鸡蛋被炸得出了香味儿再下了葱花、辣椒,最要紧的是大酱。 一般来说,盛罗家吃的酱都是罗老太太亲手做的,可是年前罗老太太的老战友挑了一坛子酱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给她送了来, 罗老太太当下就决定过年的时候吃的就是这坛子酱了。 热油锅里炒过的酱颜色深得泛紫, 一舀一勺看着黏糊糊的, 却不沾勺子不沾碗,在面里一拌就给素白的手擀面添了诱人的酱色。 面条机轧出来的面条过了水之后清爽劲道不沾不黏,一不留神就能一口吸进胃管儿里去。 吃了两口面, 尹韶雪觉得自己仿佛重新有了魂儿, 酱的咸香面的麦香都在她的舌头尖儿上复苏了。 她闭上眼又睁开,温热的饭菜进了她的肺腑,她身体里好像有一股热气儿要往头上涌。 两位老人完全不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仿佛她只是正月里来找他们的外孙女玩儿的同学, 盛老爷子还特有兴致地给尹韶雪介绍他老伴儿做的拌白菜心儿。 “小雪,我跟你说呀, 这个白菜可不一般, 出口韩国的就是这份儿黄心儿白菜,就这么加新浇的辣椒花椒油一拌,给点儿糖给点儿蒜泥汁儿, 我吃着跟他们胶州三里河的白菜也差不多, 全靠咱们罗大厨的手艺好。” 罗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伸向大白菜的筷子绕开, 去夹了猪蹄冻。 盛罗在一旁差点儿笑出声。 在盛爷爷热情的撺掇下,尹韶雪吃了好几口白菜。 确实好吃。 蒜是辛辣的,好像还加了点儿芥末,和辣椒油的香辣气搅合在一起,从上中下三路攻向人的味蕾,一阵短兵相接之后才是白菜的甜香清脆滋味。 也许是味道太冲了,尹韶雪的眼眶都给激得发红了,她赶紧用纸巾擦了一下眼睛。 饭桌上的一家三口仿佛瞎了似的啥也没看见。 连毛老大都换了个屁股对着尹韶雪的位置继续吃他的白水鸡胸脯子肉。 尹韶雪用纸巾挡住眼睛,看着纸巾上湿了一个圈儿,又一个圈儿。 吃完了饭,盛老爷子把桌子收拾了,罗老太太打开了电视。 尹韶雪坐在了沙发上,却有些心不在焉。 冷静下来之后,她开始想联系下自己的爸妈,过去两个多小时了,他们一定开始找她了。 “让他们找呗。”她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说,“他们不是一直无视你么?就该让他们着急。” 尹韶雪看向了盛罗家摆在电视柜旁边的电话,上面盖着一个勾出来类似于蕾丝的盖布,干干净净,可可爱爱。 她盯着那里,犹豫不决。 “小雪同学,你语文好,你知不知道‘下乔入幽’是什么意思呀?” 尹韶雪愣了下,这仿佛是个成语,可她没什么印象。 “乔是乔木,幽是幽谷,意思就是说,从树上下来进了山谷里。”罗老太太看着电视里穿着古装的小人儿闹闹哄哄,慢慢悠悠地说着一个听起来有点生僻的成语,“打仗的时候抢占有利地形是最重要的,当年上甘岭为什么打了整整43天?山头都给轰平了?因为那个地方的地形特别好。” 拿惯了菜刀的老人举起手,比了一个“V”字。 “咱们的志愿军在山头上,敌人如果进来,我们居高临下就能给他们造成很大的死伤。所以,美国人就给咱们叫537.7高地的地方取名叫‘狙击兵岭’。43天,3.7平方公里的地方,咱们志愿军跟美国人、韩国人反复争了29次,两边一共砸了8万多的兵力。这就是地形的重要。所以,下乔入幽这种事,绝对不能做。” 尹韶雪微微张着嘴,她仿佛是听了些点儿战争故事,又仿佛是听了什么道理。 盛罗端着一个搪瓷盆走过来,里面泡着几个冻梨,她用手指头戳了下冻梨上面的冰壳子,笑着说: “姥姥,冻梨能吃了。” 尹韶雪忍不住看向她,又看向安坐在沙发上的老人。 “盛罗,罗奶奶在给我讲了个成语,叫‘下乔入幽’。” “哦。”盛罗捏碎一个冻梨外面的冰壳子,把冻梨拿起来,在毛巾上蹭了下自己湿漉漉的手指头。 “我姥姥是跟你说该给你爸妈打个电话,说你不是要离家出走,就是太难过了出来冷静下。” “啊?” “啊什么?”盛罗用门牙咬破了冻梨的外皮儿,狠狠地吸了一口里面重新化开的梨汁儿,冰冰凉凉甜滋滋的,直接冲了她的天灵盖。 “呼——你本意是啥?离家出走?让你爸妈着急上火?” “不是。”尹韶雪摇头。 她绝对没有想要伤害谁的意思。 她只是觉得自己想要做点什么来抒发一下自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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