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瑰露要上前车副驾驶的时候,庄谌霁站在后车驾驶室外按了声喇叭。 宁瑰露依然钻进了车里,在庄谌霁要亲自去把她逮下来的时候,她拿着一个装了半瓶子不明物质的塑料瓶折返回来了。 烦乱的情绪轻易被扯散。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 太瘦了。 侧脸一线看过去像铅笔勾画的薄薄的简笔画。 睫毛还是很长,长得能挡住太阳,在眼睑处留出一片阴影。 衣服像淘洗了很多次后脱色卷边的质感,腕口处都松了,稍一抬手就露出了一节皮包骨的手腕。 宁瑰露拿了两个柿子来,这边水井干涸,没水洗水果,她将柿子在身上随意擦擦,从车窗外递进去,问庄谌霁:“吃吗?” “不吃。” 意料中的回答。 宁瑰露张嘴叼了一个柿子,绕到另一侧拉开了副驾驶的门,侧身上了车。 关了车门,她将手里的瓶子放手套箱,探身往外看,冲站在原地的丁新思和赵传摆手:“队长,副队,我们走了啊。” “好,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们发条消息。”赵传挥了挥手。 丁新思只笑着做了个打电话的姿势,像心照不宣的某种暗示。 宁瑰露接收到了信号,笑吟吟道:“我可不会,等出去我就把你们都忘了。队长,走啦。” 发动机嗡鸣声响起,两台车一前一后起步,朝着下山的道开去。 柿子破皮的汁水清香受干燥暖风吹拂,在车内穿堂而过。 “我记得你以前不爱吃柿子的。”男人先打破俩人间略显生疏的沉默。 “噢,吃习惯了就好了。” “你们基地条件是不是不太好?” “没有啊,挺好的,食堂自助餐,还经常有加餐,附近的村民有时候还会送肉和水果过来。” “那也和家里不能比。” 或许是提到了“家里”两个字,打破了两人间不知道说什么的尴尬隔阂。宁瑰露笑了下,“和家里当然不能比,但基地条件也不差了。对了,谌霁哥,你现在还是住在泾市吗?” “嗯。” “庄叔叔呢?” “他们现在在密云住。” “密云啊,好地方,山清水秀的,还能种种地。” “嗯,你喜欢吃柿子,等那边柿子收了,我让人寄一些过来。” “那要等秋天了吧?” 话题在散漫的闲谈里延展开,那点太久不见的生疏很快被说不尽的共同话题冲散。 宁瑰露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倚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庄谌霁右手中指的戒指上。 “谌霁哥,结婚啦?” “没有的事。”他的回答没有迟疑。 宁瑰露指指他戒指,“不是结婚那是谈恋爱了?” 庄谌霁侧眼看了她一眼,神色叫她看不懂。 宁瑰露八卦起来,侧过身眼神熠熠:“是谁啊?你同学还是家里介绍认识的?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或许是要下雨了。 沉闷的空气里多了潮热的湿气,叫人心头也能拧出一把水。 男人扯了下唇,略带讽意:“都不是,没意义,装饰品。” 若有所思片刻,她突然玩笑:“你不会一直单着吧?” 车内一片静默。 静默得等同于默认。 心头的钟像被“嘡啷”的敲响了一声。 她神情略有些错愕,玩味勾起的嘴角慢慢抿了下去,好一阵,她轻飘飘说:“二哥,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婚姻大事了。” 他忽地一哂,像回击:“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一下自己,你也到了该被催婚的年龄了。” 这反击有力且一针见血,让宁瑰露哑口无言。 她24岁进西北,5年的青春年华倏忽而过,反应过来时才发觉已经不能用“还小”来做借口了。 这五年过去,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还有谁记得她?还有谁在真心期盼她回家? 或许是困了,车开了没多久她就合目睡了。 男人侧首,目光静悄悄落在她身上,一声细微至极的轻叹几乎湮没在周遭的静谧之中。 车窗缓缓升起,在难以言喻的沉默里一路向前驶去。
第2章 下山没多久,炽阳就被浓重的乌云遮盖,狂风忽起,呼沙卷石。 对讲机“咂咂”的噪音响了几声,又断断续续传出向导小哥的大嗓门:“老板,这看着像是要下大雨了,往前开五十公里有个县城,叫平安县,如果雨大我们就先去那边歇一阵,等雨停了再走。” “可以。” 宁瑰露先是假寐,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醒过来时车正疾驰在公路上,窗外是如箭般斜射而来扑打在车窗上的大雨。 “我们到哪了?”她声音略有些沙哑。 “快到一个县城了,还有几公里。冷不冷?” “不冷,这么干的天,终于有雨了。” 宁瑰露坐起了一点,感觉到身上什么在往下滑。她低头一看发现他的外套正盖在她身上。 “你的?谢了。” 对她的客气,庄谌霁没有回答。 没听到回应,宁瑰露也不尴尬。她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弯腰揉了揉小腿,又打了个哈欠,“最近这几天没怎么睡好,等到家我要先睡上三天,可别叫我起来。” 他语气又松了,尾音略略上扬:“嗯。” 这冷淡的态度却让宁瑰露感到久违的亲切。若是别人这样的寡淡冰冷,宁瑰露真是懒得再搭理,但是庄谌霁就太正常了,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十几年如一日,对谁都一样。 她眯着眼睛看他,从流畅的脸部轮廓弧度打量到挺拔悍利的身形,“谌霁哥,你身体养好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动了动,又“嗯”了一声。 “怎么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呀?” “你也是。”他说。 刚见面时觉得她变化太大,可简单几句话后那滚烫的熟悉感又回来了。 无论外在怎么变,她的内里始终如一。 充满生命力的鲜活。 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三个字不知道哪里戳中了宁瑰露哪个笑点,她侧头笑了好一会儿。 车穿过雨幕,过了最浓稠的那片乌云,密布的雨丝渐渐小了,只是天光依然暗淡, 公路上隐隐还起了点雾。 几个男人决定还是先去县城修整一晚,明天再回市里。 小县城的酒店没有很好的条件,车停在了地下停车库,大家商量着等雨停了出去找点东西吃。 宁瑰露越睡越困,这会儿只想沾床就睡。亦步亦趋地跟在庄谌霁的身后,背后灵似的。 在庄谌霁开房的时候,宁瑰露支着下颚在一旁打哈欠。 其他人倒是都精神奕奕,向导很健谈,其他人也跟着滔滔不绝地唠嗑唠个没停。 “露露,身份证。” 庄谌霁向她伸手。 宁瑰露拉开包链,找出了身份证递给他。 她的身份证还很新。庄谌霁注意了下日期,发现身份证是今年办的,照片里的宁瑰露一头齐颌短发,皮肤白皙清透,飞扬的眉弓神采奕奕。 宁瑰露探过头来看他手里的自己的证件照,得意洋洋道:“我短发好看吧?” 庄谌霁将身份证递给前台,“怎么剪短发了?” “嫌烦,不好打理。” “身份证是回家办的?” “不是,基地统一办的,我还让勤务员帮我P白点呢,好看吧?” “嗯。” 对他敷衍的回答,宁瑰露撇撇嘴,心道真没审美水平。 收了房卡,一众人各找了个房间休息。 庄谌霁房间就在宁瑰露旁边,不待他做交代,宁瑰露就麻溜刷卡进门准备睡了。 她将鞋跟一踩,甩到一侧,将包一扔,扑到了床上。 男人失笑,手停在门外,顿了顿又落下,给她关上门,进了另一间房。 门一推,一股积久的沉闷纺织品味和洗手间经久的异味就涌了上来。 庄谌霁打开灯,环顾了下室内。 尽管宣称是当地最好的酒店,但装潢依然简单到一览无余。 靠窗处摆着一张沙发和茶台,床上泛着黄渍的白被子还盖着条花色简单的黄色床尾巾,四个高矮胖瘦各不同的枕头。 庄谌霁眉峰抽动了两下,缓步走到了窗边,单手插兜静默地看了会儿连绵不绝的雨。 右手拇指不自觉摩挲中指处的戒指。 触感冰凉,像是信徒拨动手中的佛珠。 雨声像白噪音的催眠曲。 宁瑰露睡得太快太急,囫囵做了个梦。 梦里也是一个潮湿的雨天,初夏的蔷薇花沿着满墙开了。院子屋檐很长,支出一块小凉棚。宁瑰露夏天喜欢躺在屋门口的凉席上睡。 外婆会用果盘摆上西瓜和杨梅放她身边。 梦里她也睡得很沉。 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在给自己盖被子。 她掀开一道眼帘,看见了一张熟悉的清隽面孔。 “哥。”她咕哝一声。 “嗯。”宁江艇应她,“再睡会儿吧。” 西瓜的清香太馋人,她转了个身,对向另一边,看见有个背影坐在屋檐处,正弓着腰吃西瓜。 少年后颈有一处骨节微凸,混纺面料的校服上衣有些潮湿的水汽,看得出淋过一场雨。 宁瑰露像条懒怠的蛇一样地挪着双腿爬过去,悄无生意地把额头抵在了对方的后脖颈上。 正在吃西瓜的少年被温凉的体温一贴,呛住了,咳了个撕心裂肺。 宁江艇从旁抬手拍了她小腿一下,“你是蛇啊?睡没睡相。” 宁瑰露抬起头,下巴支在少年肩上,咕哝不清地说:“我也想吃西瓜。” 少年有点为难,“这块我吃过了,我去给你切?”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吃。” 她又低下头,脸颊顺着少年肩膀下滑,像流状液体般滑到了地上,要顺着凉席的缝滑出去,和这潮湿的雨淌到一块了。 她转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屋檐,又伸腿将小腿搁在了宁江艇的双膝上。 宁江艇气笑:“宁瑰露,你十多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注意点男女有别?” 她又闭了闭眼睛咕哝,“你不就是比我多了块肉吗,有什么的。” 宁江艇将她掀起一角的裙摆往下拉了拉,“你真了不得了。” 被掰开的西瓜清脆地响了一声,少年将西瓜放到了她脸侧。 宁瑰露懒懒转头,张嘴示意要喂。 宁江艇看不过去了,拍了她一下,“惯的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少年清脆的声音带着笑说:“没关系,妹妹还小。” 宁瑰露总算坐起来了,拿起自己咬过的那块西瓜盘腿咬了一大口。 扎起的丸子头散了,发丝垂乱,鼓起的脸颊像仓鼠颊囊一样一动一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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