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挥剑在神女墓前的石碑上刻下一句脏话:“去你大爷的天道。” 雀儿站出来,拦在离洛面前。 她唤他的名字,质问他: “你来这里,到底为了做什么?” 离洛脸上青铜傩面阴鸷如鬼,他说: “既然你都看到了,那你便去死吧。” “你们说,他是不是被夺舍了?从前,谁人不知蛊神鲤公子,性子虽冷漠了些,却是个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人,来了昆仑,怎得却性情大变?”雀儿问。 “他看着,确实和我印象里的离洛,不是同一个人。”煤炭小猫开口说话。 雀儿贴心地为灵归展示更古远的回忆: 姑瑶神山,云水氤氲。 雪团子似的白羽小雀衔来枚凡世的铜钱。铜钱噗通一声落进池水中,涟漪一圈圈晕开。 池中似有鱼尾摇曳,红绫金鳍,渌波中,若绽开一朵朱色凤尾花。 良久,铜钱被漩涡吞没。 一戴青铜傩面的男子站在水中,他俯下身子将小雀捧在手中。 青铜面冰冷,爬满金色的夔纹,可小雀就是觉得,他好像在微笑。 男人开口,若高山流水,空谷落泉: “小雀啊,你所祈求的是何物?” 啾啾——啾啾—— 她说,她想成为强大的妖族。他们相思雀一族,世代栖息于合欢树上,一生一世一双鸟,比鸳鸯还鹣鲽情深。标志性的便是眉心一颗朱砂痣,娇俏可爱。 但他们这样弱小的妖族,下有蛇兽觊觎,上有鸢鹰窥伺,总是战战兢兢地活着。她不想像她的爹娘和兄弟姐妹那样,被更强大的妖兽一口吃掉。 “你愿意留在姑瑶山做事吗?” 男人柔声问她。 “九蛊巫铃的蛊神,如今还缺一位,我觉得,相思雀一族,十分合适。” 小雀点点头。 她的情丝是在那时长出来的。 她们相思雀一族,很少有修炼成妖的。她们小小的脑袋实在装不下什么你侬我侬的情情爱爱,一生中,认定一个便矢志不渝。 记忆戛然而止。 雀儿晕了过去,她实在饿了太久。 她手里握着半截红线,是她断掉的情丝。
第91章 相思雪⑤ 她还是愿意做个闲散神仙 灵归抱着雀儿去找玉善尊者。 毕竟他们谁也不会修补情丝, 更别说现在去找个人爱上这只化不了人形的鸟。 玉善尊者高坐白玉莲灵龛上,香烟袅袅。 灵归两手托着雪团子似的小雀。 “尊者,她情丝被砍了, 情丝是她吃饭的家伙, 没了情丝, 她会饿死。她好歹算您半个徒弟, 半个长工, 您看怎么办?” 白猫滚在师尊脚边撒娇, 两只爪子勾着仙人的金丝月白袍,不停拿脑袋拱仙人的腿。 黑猫被灵归要挟着上阵,四只爪子抱在仙人的另一只腿上,喵喵喵喵叫个不停。 玉善尊者“哦”了一声,语调上扬。旋即微笑着说: “情丝被砍了, 那是好事啊。我当年苦修无情道时,想找人砍我的情丝都砍不掉呢。” 玉善尊者又补充: “叫我抽旁人的情丝,这事……我倒做的熟稔,百年来也抽了不少呢。” “我们能否求一条旁人不要的情丝?” 灵归问。 “我的情丝,你们可想要?” 玉善尊者伸手,一缕红线飞出。 灵归点点头,黑白二猫也跟着点头。 “可我的情丝也不能白给你们。你们要用巫瑶留在女娲墓里的那个秘密, 和我交换。” 玉善尊者将红线收回指尖。 灵归答应了。 女娲娘娘墓,修在昆仑山极深处。 两条巨大的五色石蛇像,一雌一雄,螣蛇红翅黑鳞, 驱云游雾,白矖青角白鳞,翻海动江。这是女娲娘娘的左右护法, 是女娲娘娘在创世之初,照水为镜,仿照自己的模样捏出的灵兽。亦是嬴钺的父母。 小黑猫停住,蹲坐两座巨硕的蛇像下,高扬起头,琥珀色的猫眼倒影出五色石的光辉。 灵归也停住了: “白矖的石像里,少了什么东西。” 螣蛇像口中含着一颗玄珠,白矖像的口中却空空如也。但那应该是有颗珠子的。 小黑猫喵呜叫一声,口中衔出颗蓝色珠子,璀璨光华,盈满荒晦幽暗的古墓。 小黑猫三两下顺着蛇像的尾巴爬了上去,爬到蛇口中,将那颗珠子放了进去。 光华里浮现的画面不知已过去了多少年,发生在无尽之海上。那时的无尽海晦风朔雨,海沸波翻。 白衣女子踏浪而来,海渊冥龙若铁锁环绕。她从身体中取出一颗灵珠,落入海中。 “以此珠,定风波。” “这珠子本就是白矖娘娘的东西。只是后世人们爱笑谈神仙旧事,才编撰出什么‘神龙爱慕白矖仙’的故事。” 小白猫乖巧地拜了拜白矖像。 远古的神明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 那时鸿蒙初辟,天地混沌。女娲娘娘带着座下的四位灵兽,上以五彩石补天缺,下以灵蛇珠定海波,东以息壤填洪水,西以鳌足撑四级,忙得不可开交。 东海神龙曾经得了白矖恩惠,祂在海底沉眠千年,只为有朝一日,能将属于白矖的灵珠归还她的后人。 如今,她的儿子终于将这颗珠子,从无尽海的深渊中带出,还给当年定海平波的神女。 光辉交织,蛇影腾跃。 两道虚影落在小黑猫前,白衣神女蹲下来温柔地摸了摸小黑猫毛绒绒的脑袋。黑衣妖尊站在他们身前,宁静地注视。 “螣蛇,你看,我们留下的蛋里,孵出来只小狸奴啊,多招人喜欢。” “金色的眼睛像我,皮毛的颜色像你。” 轰隆隆—— 巨大的沙漏在他们头顶翻转,金色流沙倾泻而下,恰如光阴流海,奔波不息。 “天道只留给我们一罗刹的时间。” “但这也足够了。” “我们身死时,你还尚未出世。我们将你托付给巫瑶,她可有照顾好你?” “黔青是我们为你挑选的好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不像昆仑,总是白茫茫一片,你可还住得习惯?” “若想我了,便回黔青看看吧。那里的河流,是我的血液,山峦,是我的骨骼。” “从前心中对凡世千般惦念,千年已逝,诸多怨念皆已释怀。天道有盈亏缺补,万物生时归宿已定。以身为祭阵压旱魃便是天道为我安排的归宿。我们只愿你,不为天道所限,漂游天地间,自得身逍遥。” “时间到了,我们也该走了。” 沙漏之中沙砾不再下落,虚空缝隙自空中划开,通向虚无的无界之界中。 在二人身影即将隐没那缝隙中前,黑猫终于化作了人形,挺拔俊郎的少年,无界之界吹来的风扬起他的发丝。他唤了声:“阿娘,阿爹”。那两道虚影盈盈回望,目光相拥。 女娲娘娘墓里,一片静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雕刻蛇纹的墓砖石上,只有崩塌的沙漏碎片和金色的流沙,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不是梦。 小黑猫扑到灵归肩头,鼻头湿漉漉的,喉头咕噜咕噜似在呜咽。 嬴钺忽然觉得做猫真好,可以如此放肆地哭泣,也不必担心招人嘲笑。倘若是往常,他最多在旁人看不见的时候,偷偷揉揉发酸的鼻头,默默把泪水憋回去。 “你看,你可不是没爹疼没娘爱的小蛇他们都很爱你。” 灵归揉揉他的猫猫头。 小白猫也蹲在那里偷偷抹眼泪。 “好感人啊。”白猫身体里的阿九痛哭。 咸涩的泪水蹭在粉色的梅花爪上,又被白猫带着软刺的舌头一下下舔干。 灵归怀里的小雀回光返照般醒了一下,整只鸟饿得骨瘦嶙峋。她在灵归手上啄了一下: “煽情的环节可以搞快点吗,再这样下去生离就要变死别了。” “对对对,先解决你情丝的事。” 灵归连忙从悲伤情绪离抽离出来,一手抱着黯然神伤的黑猫,一手揽过深陷共情的白猫 ,揣着怀里小雀,拖家带口往墓深处赶。 巫瑶留在女娲墓深处的,是一尊神龛。 灵归伸手去碰,忽得被弹开。 神龛上有八颗黯淡的黑石,图案对应九蛊巫铃第一代的八位蛊神。灵归明白,这神龛要有八位蛊神的力量合力开启。 可她的九蛊铃中,还缺了一位。 灵归想着,只是缺一个而已,不如一试。 九蛊巫铃在她手上摇晃,鬼叶枫,乌头芝,冥河莲,青凤蝶,九节蟒,湘妃竹,相思雀,七颗晶石依次亮起来了。 惟剩这最后一颗,红花鲤。 “不行,少了一位还是不行。” 灵归叹气。 “不,一位也没少。” 灵归听到娇俏明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金红色一抹,流星般从古墓划过,接着灵归又听到那声音,熟悉却又不甚熟悉。 “红花鲤,归位。” 喵…?二猫惊坐起。 “花花?”灵归惊惑。 “灵归姐姐,好久不见。” 少女依然红裙金绫,妍丽如金边月季。 “我继承了爹爹的蛊神之位。” 神龛光芒大盛,空荡荡的神坛上,巫瑶的虚影向灵归伸出手,示意她上前。 灵归走上神龛,神龛上玄石生长,无人雕刻,自成一尊神像,眉眼像巫瑶,也像灵归。 鲤花花从怀里拿出一支香,从女娲墓里捧起一团五色石风化而成的五色土,堆成座小土堆,将自己的香插上去燃起。 花花跪在神龛前,黑白二猫不知她为何而跪,他们也在神龛前曲腿坐下。 一炷香燃尽,神像碎裂,灵归从中走出。 少女满面泪痕,手捧着一团白灰。 玉善尊者问她:“巫瑶留下了何秘密?” 灵归只答:“天道之下,人神之命皆轻如鸿毛。” 玉善尊者闻言却一笑:“可我不还是要日日扫去这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石阶上的花雪吗。” 八蛊已聚,灵归一行人将返程。 临行前,玉善尊者揉着黑白二猫的脑袋,笑言:“这么多年过去,我见了蛇还是有些怕的,不过你们这障眼的小巫术很有妙用,或许我也该改改群玉山拜师的禁令。” 灵归说起她在神龛里所见之景。 她经历了巫瑶曾经历的事情。 千年前旱魃之灾,以巫瑶手持九蛊巫铃、献祭白矖镇压旱魃作为结局。 那场大灾,世间神明陨落大半,四条神龙死了三条,女娲娘娘座下四位护法,水神、火神、风神、雨神,黔青的湘君与湘夫人,大司命与少司命,东君与河伯……这些自古老蛮荒鸿蒙初开时就存在的神也一同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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