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续的人生里,他一直在偿还那场“年少无知”的代价。 秦司玦警告孟鹤山,“我的一生,我不敢怪谁,只怨我自己。可鹤山,我绝不允许你再走我的老路。后来我才知道,孟珍儿早就查清楚了我的底细,步步为营。现在这个钱锦绣,你别忘了,她出生在陵京,前些年才回到这边,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查过你我出身?” 孟鹤山涉世未深,道:“至于到这种地步吗?钱锦绣已经这么富贵了,她也会在意秦家那点儿纺织的绝学?说白了,她是官,我们是民,她根本不需要学那些东西。” 秦司玦叹气,无奈道:“秦家的《云锦密录》从不用纸笔记载,全靠代代相传,绝不准外传,我当年就是跟着你姥姥学。孟家逼迫我,我无法反抗,只得违背祖训教授,却也暗暗留了一手。只有你,学到了全部。但我想,钱锦绣想要的,恐怕远远不止这些纺织上的伎俩。” 孟鹤山道:“那还能是什么?” “有的事,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秦司玦望着他,忽然问他,“我教你的秀丽山河图,你还记得怎么织吗?” 孟鹤山点头,“记得。” 秀丽山河图是一种云锦花样,非常复杂,饱含所有《云锦密录》里的技巧,是秦司玦授课的最后一篇章。 他费时费力织好后,秦司玦看过,觉得很满意,大笑不止。 然后,扔进火盆里,烧得干干净净。 他将此归结为父亲又在发疯,并不意外。 在孟府里挣扎多年,秦司玦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 有时候,他很正常,是个慈爱的父亲。 有时候,他会半夜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一抹游魂。 更多的时候,他会哭闹啸叫,不知是为自己逼仄的几十年笼中生活,还是为自己年少无知的悔恨。 亦或是,为秦家的覆灭。 在孟鹤山十六岁那年,陵京的秦家,彻底灭亡。 无人说得清具体过程。 据说是秦家嚣张跋扈,得罪了人,一夜之间家族上下被屠杀得一个不剩,大火在秦府烧了三天三夜。 秦司玦深居孟府后院,并不知晓这事。 消息是由孟珍儿带来。 孟珍儿高高在上的神情,秦司玦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笑着说出此事,“司玦,你该感谢我。要不是当年我带你离开了孟府,恐怕你也跟着秦家人去了。我救了你的命,是你的恩人。秦家,已经不存在了,你再也不是什么秦家公子,少给我拿贵族腔调。以后,改改你的怨气,我,才是你的主子,孟家,才是你唯一安身立命的地方。” 秦司玦闻讯后,大病一场。 他曾想过,等孟鹤山年满十六,就想办法送去秦家,秦家人虽然严厉,但对孩子们都很好,哪怕是个男儿,他在秦家也从未被苛待过。 可是,一切指望,都化作泡影。 秦家灭了。 他,彻底没有家了。 秦司玦在爱情上虽然愚蠢,但人并不傻,尤其在经过这么多磨难后,他不可能一直不谙世事。 秦家那么大的权势,一夜之间,全族灭亡,这背后必定有阴谋。 他之所以能逃过一劫,恐怕,是阴差阳错。 他跟着孟珍儿私奔后,被秦家视作家族耻辱,估计族谱上必定消除了他的姓名,一切过往皆不准提及。 秦司玦很害怕,甚至后悔已经把秦家绝学全教给了孟鹤山。 偏偏这孩子聪颖至极,学得又快。 秦司玦千叮咛万嘱咐孟鹤山,一定不要跟任何人提到《云锦密录》,连孟珍儿都别告诉,尽量不要让人知道他和秦家有渊源。 只当,他秦司玦是个江湖乞儿出身。 孟鹤山虽不理解,但很他的听话。 很多年里,秦司玦过得提心吊胆,却也庆幸尚且平安。 直到钱锦绣上门求娶,还那般坚定诚心。 秦司玦装疯卖傻,无理取闹,什么都做遍,不停拖延婚事。 他有自己的盘算。钱锦绣喜欢年轻貌美的公子哥儿,好,那就把孟鹤山年岁拖大,想必她就会嫌弃。 却不曾想,人家钱锦绣也是打的这个算盘,秦司玦能拖,她就能等。反正她是女的,还有权有势,大不了多等几年,等到孟鹤山二十来岁,没人要了,她更容易拿捏。 就这样,双方一直对峙到孟鹤山二十二岁。 孟珍儿急得要命。钱锦绣看上孟鹤山,余宁城中自然没人敢跟她抢。可眼看着孟鹤山年龄越来越大,身价越来越低,她仿佛每天都损失了万两黄金般难受。 余宁城里的人,也从羡慕,变得有点儿看笑话。 最终,孟珍儿受不了。 秦司玦一身病,需要喝药,每天都是靠各种珍稀药物保养续命。 以前,他是摇钱树,孟珍儿当然愿意花钱养他。 现在,他是她更上一层楼的阻碍。 孟珍儿停了秦司玦的药,以此逼迫孟鹤山出嫁。 她对孟鹤山道:“你现在有两条路,要么,你就乖乖嫁去钱家,我会善待你爹。要么,你俩就继续折腾,他别想喝药,也别想看大夫,等他死了,你还是得嫁。鹤山,你年纪太大了,钱锦绣没嫌弃你,你就该知足。听娘一句劝,不要再跟着你爹胡闹,他是在害你。” 孟鹤山望着虚弱的秦司玦,心如刀绞,劝秦司玦算了,他愿意出嫁。 秦司玦听完,只是笑了笑,摸摸儿子的脸道:“那就答应她们吧。你帮我梳妆下,我亲自去。” 秦司玦提了很多条件,要求大操大办,十里红妆。 钱府一一答应。 孟珍儿终于放下心,亲自忙前忙后,装饰孟家。 孟鹤山则在家待嫁。 一切,宁静而安稳地前行。 在婚礼之日的前几天,两家最繁忙热闹的时候,秦司玦望着府里处处飘扬的喜气红幔,回想起年少时,孟珍儿在墙头上对她笑。 他举起手里的油灯,点燃红幔。 孟家陷入一片火海。 秦司玦在火中大笑,他终于,可以解脱了。 他倒在大火中,泪流不止,“父亲……我回家了,玦儿错了,玦儿来陪你们。” 而此时,孟鹤山的马车,已经出城。
第75章 孟鹤山望着孟府方向的火光, 要调头回去找秦司玦。 带他离开的侍卫告诉他,秦司玦已葬身火海。 侍卫拉住他道:“我曾受过秦家恩惠,你父亲又给了我很多钱, 叮嘱我务必带你离开。你父亲早已告诉我, 他会在火中自尽,等你离开后再告诉你此事, 免得你牵挂。公子, 你不能回头, 不要辜负你父亲的牺牲。” 侍卫们尽职尽责保护孟鹤山逃亡。 只是, 她们终究寡不敌众,死在孟珍儿派来的爪牙刀下。 孟鹤山则走投无路,跌落山崖。 他很幸运, 山崖上的树枝减缓了他坠落时的冲力,恰巧他掉落的地方, 又有厚厚的草丛, 只是头部和部分骨骼撞伤了, 并未受到致命伤。 孟鹤山摇摇晃晃爬起来,头晕脑痛,他依照着本能,在无意识中, 麻木地继续逃离。 孟珍儿派去追人的侍卫们赶到山崖下时,四处平静,空无一人。 山崖下, 一条大河正值汛期, 速速流淌, 水声哗哗。 侍卫头领探查一番,判断道:“这下边儿什么痕迹都没有, 想必公子是落在了河中,被冲走了。大家顺着河流寻找,周围村子也要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回去后没办法交代。” 侍卫们领命,纷纷散开,往下游河流以及村落搜寻。 只是,恰好孟鹤山是往上游方向走去,跟搜寻方向截然相反。 他朦朦胧胧中,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精疲力尽,陷入昏迷,成为赵桑语所见到的失忆初七。 孟鹤山深恨孟珍儿,这一切,全拜她所赐,但钱锦绣也别想摘出去。 若非钱锦绣一直威逼利诱,孟珍儿不至于那般逼迫秦司玦和他。 钱锦绣有孟珍儿当杀人的刀,根本用不着亲自动手。 当孟鹤山想起一切后,看着钱锦绣的“情深似海”,他简直想吐。 什么他曾经很喜欢她,纯属她胡编乱造。 他们,明明是隔着血债的仇人。 钱锦绣这么做,只不过是妄图欺骗他罢了。 如果能用感情骗他骗得团团转,那真是再简单不过,就像孟珍儿骗秦司玦那样,先骗得男人的身心,再让他当牛做马,逃无可逃。 孩子,永远是父亲的软肋。 孟鹤山被沉重的回忆压得身心俱疲,可现在不是颓废的时候,他必须振作起来,找到赵桑语。 隔了一天,钱锦绣终于再次来到孟鹤山的房间。 钱锦绣打量打量他,嘲讽道:“哟,还没死啊。怎么不闹撞墙和绝食了?” 这回,孟鹤山已经冷静,“别废话了,你直接点,到底想要什么?” 钱锦绣也没心情再跟孟鹤山打哑谜,这么多年的周旋,她已经受够了,厌烦至极。 她道:“《云锦密录》,交给我。” 孟鹤山装傻,“那是什么,没听说过。” 他心觉好笑,钱锦绣终于不装深情了吗? 什么真心求娶,什么苦苦等待,果然如秦司玦预料的那样,就是冲着《云锦密录》而来。 只是,到底为什么呢? 他依然觉得,以钱锦绣的权财,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 秦司玦当初跟他说,有的事,还没到告诉他的时候。 问题在于,直到秦司玦死亡,也没告诉他这“有的事”,到底是什么。 他只能猜测,肯定和《云锦密录》脱不了干系。 况且,秦家都灭亡了这么久,秦司玦又是族谱上除了名的人,钱锦绣居然还能追查到孟府,追查到他身上。 这一切,未免太大费周章,太蹊跷。 孟鹤山不得不小心提防。 钱锦绣见他装傻,冷笑道:“你我都是聪明人,别装了。当年我娶你,也是冲着《云锦密录》而来,如今事已至此,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孟鹤山,劝你赶紧交出来。否则,你最爱的赵桑语,可就命不久矣了。到时候,你别怪我,只能怪你自己害了她。” 孟鹤山一听到赵桑语的名字,立刻警觉,“你把她怎么了?让我见她。”
自愿捐助网站
网站无广告收入,非盈利,捐助用于服务器开支!
怕迷路,可前往捐助页面加联系方式!
点击前往捐助页面>>
98 首页 上一页 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