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太多情绪,却让赵峥比方才缄默了更长时间。 终于赵峥慢慢地开口:“奕哥,F1赛场有多危险,这我们都清楚,我们连自己会不会出意外都不能确定,又怎么有能力去掌控别人的生死。” 说完之后,他又恶狠狠道:“张赐这个孙子,十三点,下次看见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谢奕修没接茬,赵峥又说了几句,嘱咐他好好休息,就挂了电话。 夜色未深,谢奕修走出别墅,站在空旷的庭院里,沁凉的空气像河底静默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涌过来包裹住他。 哪怕是在此时,在那场F1新加坡分站赛结束的两年后,在远隔当地万里的沪市,谢奕修也能清晰地回想起属于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环绕街区的滨海湾赛道,高温高湿的夜晚,一场突如其来的雨,赛道上亮如白昼的灯光。 他手握方向盘,在18号弯时准备超车。 前方极近的地方,是他从小敬仰的著名F1选手默斯曼和另外一位荷兰车手。 谢奕修很少在媒体面前提起,他最早萌发成为F1车手的念头,是因为小时候看了一场默斯曼的比赛。 在他五岁那年,F1在沪市举办大奖赛,当时他甚至都还没有方程式的概念,却被赛道上各色涂装的赛车和意气风发的车手吸引住了。在那次比赛上,默斯曼杆位发车,一路领先其他选手,毫无悬念地拿下职业生涯中的第无数个分站冠军,他站在领奖台上,双手将奖杯举过头顶,恣意而张扬。 那时候谢奕修就想,会不会有一天,他也能像默斯曼那样,在赛道上一往无前、不断触碰极限,自由得就像风一样。 后来他走上F1赛场,期待着能同儿时的偶像在围场见面,然而默斯曼却因为合约问题频频转会,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现在比赛中,直到他夺冠后的第一年,对方才再次现身F1。@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默斯曼宝刀未老,截止到新加坡大奖赛前,在那个赛季里已经斩获了两座分站冠军,积分排名第一,暂且领先他一位,所有媒体都用了同样的标题,那就是猜测到底是蝉联了几届冠军的默斯曼能继续卫冕,还是年少成名的谢奕修可以再战封神。 在新加坡分站的比赛里,谢奕修的圈速同默斯曼极为接近,雾蒙蒙的大雨里,他判断在目前的弯道可以试试超车。 进入18号弯之前,谢奕修慢松刹车,保证轮胎不会超负载锁死,临近弯心时,他出其不意地快打方向,雨胎溅起漂亮的水雾,无线电里传来外籍工程师一声“good job”的夸赞。 不是每个人在雨战里都有他这样的反应能力,他和默斯曼之间的那名荷兰车手在他迫近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在超车,因为距离太近,对方措手不及,只顾着避让他,车头一偏,以三百公里每小时的入弯速度,近距离顶上了默斯曼的赛车。 默斯曼的车当时就被拦腰撞断,翻滚着滑出赛道,冲向赛道旁边的护栏,瞬间燃起大火。 与此同时,本应顺利过弯的谢奕修大脑一片空白,他犯了赛道上分心的大忌,不断回头去看默斯曼雨中着火的赛车。 工程师在无线电里提醒他专心,这是他再次夺冠的好机会,可谢奕修却根本集中不了精神。 在接近下一个弯道的时候,工程师看出他状态不佳,让他先进站缓冲几秒,但谢奕修却不知怎么,突然失去了对车子的控制,轮胎毫无预兆地侧滑,冲到了砂石地里。 按照F1的规定,陷入砂石区之后只能退出这场比赛。 谢奕修下车之后,失魂落魄地回到维修区,工程师还没来得及关心他刚才为什么失控,他就先问起了默斯曼的情况:“How is Mersmann?” 工程师露出一脸难色:“Xie,what I want to tell you is that you need to know it\'s not your fault.” 听对方让自己不要自责,谢奕修心头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接下来工程师就说:“He\'s dead.We are all very sad.” “dead”这个词仿佛带着回音,在谢奕修耳边不断回荡。 之后工程师还说了些什么,谢奕修一概都不知道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的脑海里只是不断盘桓着一个事实。 默斯曼被他失手害死了。 其实他决定超车的时候并非有十分的把握,只是因为他想赌,只是因为他有胜负欲。 他想同他的偶像,也是他最好的对手切磋。 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在新加坡的那场大雨里,谢奕修想起了五岁坐在观众席上,为默斯曼心潮澎湃的自己。 站在人来人往的车间,往昔零碎的记忆与潮热的空气互相交织,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个赛季剩下的所有比赛,谢奕修再也没有拿过积分。 他每次经过弯道,都不可避免地想起默斯曼赛车着火的情景,轻则恍神落后,重则失手冲出赛道,而每一个备赛的夜晚,他都会做噩梦,在梦中他反复回到那座热带城市,被迫观看默斯曼赛车被撞断的一幕,然后惊醒、失眠,再也睡不着。 去看心理医生也没有用,什么办法都试过之后,母亲颜筠去寺庙里替他求来了现在戴在他手上的这串念珠。 那个赛季结束后,谢奕修在Mask的赛道上练习时,发现自己开不了弯道了。 工作室、车队与谢铮协商一致,发布了他会暂时休赛的公告。 他的生活自那一刻开始,被按下暂停键。 直到今天。 在漫长的两年里,谢奕修始终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有办法开始新生活,又或许逃避,才是唯一的解决方式。 握在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借着身后别墅里的光线,谢奕修低下头,看见岑遥在微信里发给他一张照片。 岑遥:“[图片]” 岑遥:“今天晚上竟然有这么多星星,好漂亮。” 他点开岑遥传给他的图片,漆黑一片的夜空中,的确有几粒小得几乎看不清的星星,正散发着细微的光亮。 他告诉她说“看到了”。 岑遥又问他:“你现在在做什么呀?也在看星星吗?” 谢奕修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在做什么,于是告诉她:“我在吹风。” 岑遥似乎吃了一惊:“吹风?” 然后意识到了什么:“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谢奕修还没回答,她就问:“你在什么地方,要不要我去陪你?” 谢奕修说不用,又说:“我在外面散步。” 岑遥像不信似的,一定要问他在哪里散步。 谢奕修看着附近的泳池,随口道:“江边。” “是外滩对吧。”岑遥说。 谢奕修顺着她道:“嗯,但我马上就要回去了,你不用过来。” 他说完之后,岑遥就没再回了。 谢奕修又在室外站了一会儿,正当他打算进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岑遥:“你走了吗,我在地铁上,快要到你那里了,要是你还没走的话,可以跟我聊聊。”
第26章 大概是怕他有心理负担,岑遥又说:“你要是回去了就算啦,我就当晚上出门遛弯。” 谢奕修看着岑遥发过来的话,心里有某个地方微微陷下去一小块。 “等我一会儿。”他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把这句话发过去,谢奕修将手机放进衣兜,回到别墅里,随手拿起放在玄关处的车钥匙,披上外套和围巾出了门,去地下车库取车。 按理说岑遥应该比他到得早,可是一直没有催他,到达外滩后,谢奕修找地方停了车,沿着江边走了一小段路,看到一盏路灯下,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今天气温不高,小姑娘穿了件白色的薄棉衣,正站在路灯下呵着气搓手,远远望过去,就像刚从雪地里打过滚的小猫。 谢奕修叫了声“岑遥”,朝她走过去。 她也看见了他,举起胳膊朝他挥了挥。 谢奕修站到她对面,岑遥仰起脸问他:“你本来已经回去了对不对?” 接着她的神情就变得有些懊恼和自责:“我以为你还会多待一会儿的,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圆圆的眼睛单纯清澈,倒映着他和今天有很多星星的夜空。 借着路灯明亮的光线,谢奕修注意到小姑娘的鼻子和脸颊都已经冻得有些发红了。 只是为了他随口的一句话。 岑遥不懂为什么,面前的男生盯着她看了很久,可是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瞳孔漆黑,比她身后的江水更深邃。 然后她就看到他解下了脖子上灰色的羊毛围巾。 下一秒,他的气息扑面而来。 桑默用他那双很好看的手,温柔地替她戴上了围巾。 他的指腹碰到了她的脸颊和耳朵,在室外的寒意里,热得很分明。 戴好之后,他又仔细地替她将围巾往上掖了掖,只给她留下一双眼睛在外面。 男生的眼神专注,仿佛给她整理围巾对他来说,就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岑遥呼吸着围巾里浅淡的洗衣液香味,觉得自己的脸一定已经彻彻底底地红了。 给小姑娘戴好围巾之后,谢奕修放下手,说:“没有。” 没给他添麻烦。 岑遥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眨眨眼睛,看着他,问了想问的问题:“所以你今天,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问完之后,桑默沉默了好久。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告诉她了的时候,他却开口了:“几年以前,我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长辈。” 嗓音清冽一如往昔,却多了几分隐忍。 两个人沿着江岸缓缓而行,对岸高楼大厦的灯影漂荡在墨水似的江面上,色彩错杂,在静夜里莹莹地闪着光。 “他去世的原因,我一直觉得跟自己有关,那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来工作,经常做噩梦和失眠,”谢奕修看着远处的天幕,“你问我的手串,就是家里人那个时候替我去求的。” “所以你今天又想起来那个长辈了吗。”岑遥问。 谢奕修说嗯。 岑遥终于懂得了长久以来,桑默眉间的郁结都来自哪里。 的确是一件会让人刻骨铭心、一辈子都难忘的事情。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我可能没办法讲几句话就让你走出来,但如果我说,我也有这样的经历的话,可以让你觉得好一些吗?” 她不会说太多太大的漂亮话,唯独能告诉他,她也是同类:“我跟你讲过我不敢上路开车,其实不仅是因为我胆小,还因为我外婆就是车祸去世的……当时我大二放暑假回家,我到家是傍晚,她下午去市场给我买喜欢吃的菜,回来的时候闯红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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