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的距离,吹拂得他身上的迦阑香愈发馥郁。 明是浅淡的冷香,偏氤氲出一种令人沉沦其中的朦胧,折人清醒。 蕴有缠绵的浅吻轻落在唇畔,流连脸侧与耳畔,辗转往复,似蜻蜓点水一般柔和。 有低缓温润的音声一道印在她耳畔,金声玉振。 “瑟瑟,你向来都不是那样的人。” “温良而坚韧,清醒而矜持,如月澄明。” 如果她有心筹算,引他踏入险境,或在当时她送回西陈的,便不只有南秦的音讯。 今日令西陈起意的,亦不止南秦。 半拥着阮瑟,赵修衍继续在她耳畔说道:“我倾慕你,自也赌得起姻缘天命。” 如誓言一般珍而重之,又怀着不顾一切的奔赴。 鸦睫轻颤,阮瑟眸中清明愈甚。 抚上赵修衍侧脸,她冁然一笑,“一场不知尽头的浪掷,你竟也敢下注。” 不论她与崔婉颐之间如何,但今日她有一句话的确言之有理。 情爱是最难以倚靠之物。 虚无缥缈,甚至堪称虚妄。 寄托其上,多会落得狼狈不堪。 “为你,下注几次又何妨?”赵修衍垂首,与阮瑟眉心相抵,“从前恣肆,只以为人心都不过如此。” 天下熙攘,不过都是贪名慕利之辈。 或为青云梯,或为荣宠。 初时遇她,亦是如此。 一念起错,缘分便行如参商。 “从少时至今,得遇你,我才明悟其中因缘。” “只你一人,是我并世无双的福泽。” 呼吸交缠,只一个字音便都浸润着缱绻,扑面入耳时又分外熨热。 抬眸时便连目光都相触,明明空无一物,却又隔着烟雨,举目皆是望不尽的朦胧。 稍稍收紧玉臂,阮瑟敛眸,不再看向赵修衍的眉目。 马车外千骑蹄声回响,无一不再提醒着她今日发生过什么。 今晨得遇他时的心绪又再度浮上心头。 尚且不到半日的光景,不长不短,却依旧没有消磨了那种愉然与放松。 哪怕这场重逢来得太过突然。 远出于她的预料。 美眸中盈出笑意,阮瑟从心而走。 稍稍后仰,她蓦然在身前人的唇畔上轻啄一下,怡然应道:“赵修衍,得与你重逢,我亦是欢欣。” “只你如此。” ** 马车在路上颠簸许久,直至翌日申时才缓缓驶停,得以安稳。 许是这段时日在别院过得并不安然,阮瑟在清晨用罢早膳后又回身补眠,未时过半时将将转醒。 在小内室缓神片刻,直至彻底清醒、面上无汗后,她这才挑帘下车。 搭着赵修衍的手,阮瑟半步踩在步梯上,甫一抬眸便看见一座颇为熟悉的府门。 是数月前,她和赵修衍曾暂住过的那座宅邸。 她下意识环视一周。 入目处皆是熟悉的长街,远处传来寥落人声。行人亦是不慌不忙,各得其乐,与从前并无二致。 更没有半点被战乱殃及的惊慌失措。 仿若怀州之外,从不曾有过西陈和南秦的进犯。 “怎么回到怀州城中了?”步步踏下步梯,阮瑟问出心中疑惑。 怀州不比息州,中城会改做嬴黎一名。 怀州一称,既是州名,亦是怀州城的城名。 可赵修衍既是在边关率军御敌,断然是暂居边关城中,而非怀州城内。 “你不回边关吗?” “暂时不回。”赵修衍半拥着阮瑟进府,细细解释道:“南秦和西陈还在僵持,本也与怀州无关。” 起初西陈和南秦联手攻打怀州,不过是想试探东胤的兵力。 再为南秦做下一场障眼法,好教南秦真的以为西陈与其同心,只想报雠雪恨、侵分东胤。 哪知西陈从始至终都是醉翁之意。 在南秦举兵攻打怀州时,西陈兵将会以一招声东击西,绕过桓阳城,直直截断桓阳城的后路,一举攻向雁阳。 而今桓阳是座孤城,独木难支。 雁阳与芜郡或还能抵挡西陈一时,但仍不是长久之计。 连年征战,南秦的民心早已疲乏,国库所留无多。 南秦会被侵吞分裂,只是时日长短而已。 “可我听高大人说,你前两日还率军出城。” 阮瑟有些狐疑地看向赵修衍,长叹一息,“我在怀州不会有事,边关事多,尚且还需要你回去。” 她暂时又不会离开。 更何况不止怀州中事,南秦和西陈的境况也需他过目。 加之敬王在雍州叛乱一事,金銮殿和朝中日日都不得清闲。 “雍州有谢嘉景在,敬王攻不入京畿。”赵修衍牵着她走回知夏苑,路上未见一人,只有风与叶的摩挲声在簌簌作响。 浮鱼腾跃,敬王麾下堪当大任的人屈指可数。 若谢嘉景那厢顺遂,或再有月余便可得见分晓。 至于怀州…… 垂目,赵修衍沉思道:“再有三四日,我便回边关。” “到时你……” “临行时我送你出城。”阮瑟不假思索地应下,也没想再欺瞒他,“之后我会离开怀州。” “还有些身外事需要打点。” 原本谢家人还候在柳山关,准备随时接应她。 半途横生枝节,一转近十日光景,还不知谢家会担忧成何种模样。 再者奉州那边也都已提前安排好。 是去是留,总要等她去过奉州后再下定论。 得她如此坦然的回答,赵修衍步履一停,复又若无其事地应道:“离开怀州之前,你身边多安排些暗卫和侍从。” “绕过雍州附近,路上切要多加小心。” 走进知夏苑,阮瑟一一应下他的叮嘱,“我身边尚且有人,无妨。” 桓阳别院一事,她不会再纵容第二次。 “反而是你。” 站定在石桌前,阮瑟话锋一转,余光看向在苑门外徘徊的陈安和李太医,“从昨日到今日,你肩上的伤,换过伤药吗?” 似是怕赵修衍矢口否认,她还很是好心地提醒着,“李太医还在苑外等着。” 听高瑞所说,赵修衍肩上的伤是在怀州边关落下的。 南秦三皇子和敬王的暗卫混在攻城的兵将中,只静候着时机刺杀赵修衍。 刀剑无眼,沙场上本就瞬息万变。 更遑论又是这等隐秘的暗杀。 所幸是伤在左肩,并无大碍。 “又是高瑞同你说的?”辩无可辩,赵修衍略显无奈地扶额,“只是小伤而已,过段时日就痊愈了。” 阮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抬手示意陈安和李太医进来。 她问过高瑞,箭矢上无毒,这伤也的确算不得严重。 可他体内还残留有息寒香,虽在平日里鲜少发作,但到底是个后患,不知会在何时卷土重来。 “本王有分寸。”赵修衍揉捏着她的柔荑,宽抚道,“此前你留下的压制息寒香的药还有些许。” “沈太医和李太医也在仿制丹药。” 阮瑟闻言,眸光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多言,只是轻轻颔首示意她已经知晓。 请过安后,李太医很是娴熟利落地拿出伤药,为赵修衍重新换药。 箭伤狰狞,恰落在他的后肩,隐隐与三年前的箭伤重叠交合。 屋内恰有帐幔遮掩,天光隐隐倾泻,临照得伤势愈发明显。 却又很快被伤药所覆盖。 李太医多行在军中,尤为擅长处理箭伤刀伤,不多时他便收起药瓶,细细嘱咐着,语气却略显生硬,“王爷近日适合在府中休养,切莫劳心耗神,提弓习剑。” “若是得闲也可去府外闲逛散心。” “一切以休养为重。” 阮瑟侧目望向赵修衍,点点头,复又问了几句息寒香的事。 确认无虞后,李太医才随着陈安一同离开。 一道轻微的关门声落定,阮瑟坐在赵修衍身侧,支颐问道:“今日晴方尚好,王爷想不想去府外闲逛一番?” 虽是九月,怀州却没有太过凉寒。 晚膳后若是秋风得宜,也适合去长街上闲逛几周。 毕竟也不能辜负陈安费心教会李太医的那几句话。 “明日天长,我再与你出府。”系好衣带,赵修衍倚靠着床柱,仍旧紧牵着阮瑟的柔荑不放,”“回到怀州,我们也的确应该出府散散心。” 或还能得遇故人。 一句颇为无端的话,直至第二日阮瑟才明了其中意味。 艳阳晴空,万里无云,明媚天光倾泻而下,秋风懒起,是深秋中难得的好光景。 系紧披风,阮瑟把书信放到衣袖中,和赵修衍并肩而行,不疾不徐地走在长街上。 白日里的长街难免少几分热闹兴味,摊贩未起,街侧的商铺却早早敞开铺门,迎着新客。 仅两三个月的时日,似又有两三家铺子换了新主,做着与从前南辕北辙的生意。 循着记忆去往绣坊,阮瑟牵着赵修衍的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们会邀我过去?” 昨日入夜,府中便收到绣坊掌柜的来信,邀她今日前去叙旧。 本就是母亲的故人,她去拜访也是理所应当。 却不想赵修衍昨日就已经料到。 “只是有所猜测而已。” “怀州边关有战,我请旨来到怀州也不是秘辛,百姓多少会有所耳闻。” “许是以为你也来了怀州城,掌柜前些时日也给府中送过信。” 当时管家只是应下,又差人去边关回禀过陈安。 昨日回到怀州城前,陈安又提前进城,去过绣坊一趟罢了。 “因缘际会,掌柜既与你有缘,你同她多作相处也无妨。”赵修衍看向绣坊不远处的金铺与酒楼,“昨日我吩咐陈安在酒楼定过菜肴,午膳时会直接送到绣坊。” 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阮瑟一怔,“你不进去吗?” “那你今日……” 本可以在府中好生修养的。 如今随她出府,还要独自折返回去。 “与你散心,没那么多规矩。” 恰巧行至绣坊门外,赵修衍停步,替她别好鬓边的碎发,“我恰有些要事处理,今日正好。” 指了指不远处的金楼,他添道:“等傍晚时,我在金铺中等你。” 循势望去,阮瑟记住大概的方位,点头应好。 ** 许是掌柜提前便有过吩咐,阮瑟甫一踏进绣坊,便有小丫鬟上前为她引路。 依旧是上次的雅间,朝小丫鬟道过一声谢后,她屈指轻叩着门扉。 几乎是音落瞬间,雅间内便传来女子清越的声音。 “瑟瑟来了。” 掌柜笑着同阮瑟招手,“正好绣坊里新绣了几匹上好的布料,你且先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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