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并不吭声,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他。 裴长宇鹰爪般的手死死按在桌沿,额头上青筋外凸,“我被奈斯拎着后脖颈勒索的时候,她们在哪里?我被狱警踹在地上踢断了肋骨的时候,她们在哪里?她们享了我几十年的福,也该做点贡献了。” 沈亦心中一惊,本能地反问:“她们?” “是的。”裴长宇在下一秒就恢复了平静,眼里慢慢亮起来,苍白的嘴唇吐字清晰且残酷:“还好你今天来提醒了我。胥紫英已经失去控制了,我们得尽快把裴央交给西奥。” “你说什么?!”沈亦眼前一阵眩晕,骤然起身,四肢都凉透了,“你疯了吗?” “这是唯一的办法。胥紫英这个女人如今像是随时可能爆炸的危险物,再不抓紧时间,她就要进联邦证人保护项目了。你知道过去三十年,联邦证人保护项目失手过几次吗?” 沈亦像是困境中的野兽般,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一次都没有。一个证人都没有丢。”裴长宇没再看他,脸上怒意逐渐变得惨烈而狰狞,“我们必须尽快放出风去说裴央被绑架了。胥紫英听到了,必定会现身。” 沈亦二话不说就往房间门口冲去。他本是来攥住裴长宇的证据的,但眼下他顾不上了。 “你等会。”裴长宇的声音苍茫空洞,从沈亦身后传来。 沈亦回过头,瞳孔骤然一缩,盯入正正朝向他的黑黢黢的手枪口。袖珍勃朗宁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金属光泽。“咔哒”一声脆响,裴长宇将手枪上膛。他的手颤抖不已,面上也愈发灰败。 “你把我当傻子?”裴长宇的声音变得尖细而虚弱,“口袋里揣着什么?窃听器?你早有准备吧?” 沈亦抵力压抑胸中沸腾的焦急,冷着脸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扔在他面前的书桌上。裴长宇被迎面而来的手机吓得一怔,枪口晃了晃,食指覆上板机,颤着声儿嘶喊:“你别乱来!” “手机断了网,只是在录音。你要就拿去。”脑海中的焦灼像黑洞般侵蚀他的理智,他没有时间了,必须即刻离开。每耽搁一秒,裴央都可能出事。沈亦语气很淡,也尽力想使对方平静下来,“我只想留个证据自保,仅此而已。我建议你尽快想法子离开美国本土,我可以帮你……” “混账!你以为我不想走吗?你看到楼下站着那谁吗?那是西奥的人!我是被软禁在这里的!”裴长宇咆哮,拼命用枪柄把沈亦的手机砸得稀烂,“你个叛徒!叛徒!叛徒!” 沈亦趁机一步向前跃去,裴长宇蓦地握紧手枪抬起枪口。 “砰!” 爆裂般的枪响在下一秒响起,沈亦感到左肩突如其来的钻心剧痛,穿胸而过的强劲力道令他踉跄着仰面倒地。浓浓的血腥在下一瞬就涌进他的喉头,他挣扎着用右臂半撑起身子呛咳,米白色的厚实地毯上殷红像火焰般延烧开去。 “啊!啊!”裴长宇挥舞着手枪在他头顶嘶吼:“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耳边有迅速上楼的脚步声,书房门随即被“轰”地撞开。沈亦费力去看,睁眼一片红色,冲上来的是楼下那个蛇纹身打手,也是裴长宇口中所说的西奥·苏萨派来监视他的人。 裴长宇被破门而入的声响吓得手一松,枪掉落在地。 蛇纹身瞥了眼地上的沈亦,一脚踢开地上的手枪,恶狠狠地推了把裴长宇:“你个无用的老头!几百米外都能听得这枪声!你知道这给我惹多大麻烦?”他拎起裴长宇往墙边一摔,单手从后腰处拔出一把格洛克指着裴长宇的后脑,命令道:“给我走!动作快!” 裴长宇颤颤巍巍地举起两只手,在前边走出了书房,嘴上不断喃喃:“别杀我,我还有用,别杀我,求你了……” 蛇纹身弯腰拽住沈亦的右脚腕,倒拖着他往前走,又听裴长宇虚弱地大惊小怪:“他都知道了,不能让他活着!他什么都知道了!” “给我闭嘴!”蛇纹身的枪口抵住他的后颅:“这是加比才能决定的事。”加比是西奥最信任的人。 蛇纹身拖着看似神智不清的沈亦下楼,耳边护士和管家的惊声尖叫令他极其烦躁,他对着天花板空开一枪:“都给我闭嘴!” 远处警笛声已经响起,沈亦紧绷身体,奋力起身,却在下一刹那被对方回身对准肋骨狠踢了一脚,被踢得仰翻在地。他挣着要起来,又被一脚踩在左肩中枪之处,他咬着牙发出一声闷哼。 警笛声越来越近,蛇纹身使劲推了把前面的裴长宇,步子越迈越大,嘴里不住谩骂:“妈的!妈的!我真想把你俩都毙掉!” 沈亦感到血从鼻腔里淌出来,从唇角漫溢出来,不停涌出的血液在地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绵长的印迹。 蛇纹身把沈亦甩进停在后院私人停车场的白色面包车车厢内,吩咐裴长宇上驾驶座:“给我动作快!”裴长宇却挪不动腿,“我……我十年没开车了。” “他娘的废物!”蛇纹身啐了口,粗鲁地将裴长宇塞进副驾。他关门时发现自己手指蜷曲僵硬,且微微抽搐起来。他骂了一声,从裤兜里掏出橘黄色半透明药瓶,拧开后倒了两片在嘴里,两下狠嚼咽了下去,长舒一口气,拇指抹了把鼻子,跨上驾驶座开动引擎上路。 一辆辆蓝白相间的警车从他们边上飞驰而过,他镇定地摆出一副好奇样儿,往外瞥了两眼,左手打着方向盘不快不慢地行驶,右手紧握手枪顶着裴长宇的侧腰。 听着警笛逐渐落到了后头,蛇纹身终于松了口气。 “你们必须赶紧动手了……警方上门……我那女儿再是蠢笨,也马上就会知道出事了……”裴长宇在一旁面目狰狞,像个精神失控的疯子般,头不断地摇晃:“要是被她溜掉,我们再也别想找到胥紫英。没有胥紫英,你们上哪儿找米格尔……” 鲜血浸透了沈亦的半个身体,左半身已经逐渐变得麻木,但听到裴长宇的呓语,他眼中有厉芒一闪。 “蠢驴!我还用你教?”蛇纹身吸了吸鼻涕,一巴掌抡在裴长宇头上,右脚踩进油门,枪往后腰一别,掏出手机拨出电话。几乎是在同一瞬,他的脖子被铁铸般的胳膊牢牢箍住。蛇纹身下意识地往后视镜里看,里面的人像是暴戾嗜血的魔鬼,一张惨白的脸上血淋淋的不成样子。 最骇人的,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 虽然见惯了血雨腥风,但在这四分之一秒的对视里,他被那双冷戾阴鹜地眼睛震骇。一个念头的迟疑,车辆已经失去控制,一头撞进街边的住宅后院里。 “砰”一声巨响,驾驶座气囊爆开。下颌受到剧烈冲击,蛇纹身失去意识,软塌塌地歪倒在驾驶座里。沈亦陡然从后座飞出,撞穿了挡风玻璃,摔进几米外的绿化带中,翻滚在地上。 血不止地从伤口处流淌。他咬紧牙关,艰难地站起身,捂住左肩的伤口,一步一步地往车边挪去。他的手机被砸碎了,他要拿到裴长宇的手机,拨出电话,告诉裴央快点跑掉…… 视线里渐渐被血色浸染,眼皮越来越沉重,但他告诉自己再往前挪一寸,哪怕就是一寸……
第84章 真假裴央 过去两日的记忆对于沈亦而言是混乱无序的。眼前闪过晃眼的手术灯,许多穿着蓝色或绿色衣服的人在他头顶转悠,给他戴上这个绑上那个。他陷在痛苦和焦灼里,却因药物而进入平静的昏迷。 时间停滞下来,眼前仿佛是杂草丛生的辽阔沼泽,耳边仪器发出的滴滴嗡嗡声变成了令人头疼烦闷的鸟叫。他在梦里仍是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在昏暗且悲凉的境地里乏力不堪,却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疲惫至此。终于他在宁静的晨光中看到了沼泽的边界,脚步忽然变得轻快而敏捷,一步跃过后又跌进了汹涌澎湃的暗流。 他像受惊的孩子般忽地睁大恐惧的眼睛,那么急切而期冀另一个声音,一个能够平息他在梦境中的畏怯的声音,但那个声音没有出现。在颠倒反复的梦境和现实交替中,他终于明白原来沼泽地里的自己正是为寻那个声音去的,而短暂清醒下他奋力的挣扎让医生不得不将他推回深深的潜意识中。 待他完全清醒,已是事发两天后了。沈亦住着单间,墨西哥裔护士见他醒来,到门口叫孙允进来。跟在孙允身后的还有森雅子。 “儿子,小森来看你了。” 森雅子在病床边的椅子里坐下,近乎喜极而泣,语气间有嗔怪在里头:“医生说差一点伤到腋动脉、臂神经什么的,好在弹头小,穿出去了……” “小森你真是的,我好不容易好了,你又来惹我。”孙允也略为哽咽。看护告诉她们沈亦这伤养得不错,医生讲明后天就能下地了。 沈亦穿着病号服半靠在病床里,脸上没有血色,白得接近透明,下巴有胡茬,颧骨和眉角的擦伤结了痂,看上去惨烈又脆弱。 “裴央呢?”沈亦问孙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孙允背对着他在床头倒水,随意道:“央央大着肚子,哪里吃得消跟你这儿折腾?我让她回家歇着去了。” 这是森雅子头一回听说裴央怀孕的事,她摸索到手袋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大喝一口,丝丝凉意流入胃里,冷却身体深处不能释怀的心思。 由于镇定剂和麻醉的关系,沈亦反应略微迟钝,听说裴央在家休息,点点头,眼里有茫然,也有理解,压低声音,小心地问:“那她明天会来吗?” 杯子里的水洒了点,孙允一时答不上来。 森雅子忙接过话茬,拿手机上的新闻给沈亦看,“你的手机落在裴长宇家里,被检方修复数据之后录入做证据了。他们还拿到了现场两名护士、一名管家、两名佣人的证词。苟律说下午警方会过来向你了解情况。这下子,裴长宇是铁定完了。” 沈亦漠然地扫了眼她的手机屏幕,目光移向病房挂着的电视,底部滚动的字幕也在播报康乃狄格州周六上午的枪击案,以及裴氏和伯曼面临的局面。 “裴氏集团董事长、伯曼集团前执行董事裴长宇目前已被康乃狄格州警方逮捕,将面临包括谋杀未遂等在内的四项指控……” “……裴氏基金会可能面临的指控是通过其美国分支机构协助巴西组织犯罪集团非法转移近十亿美元的资金……” “……根据知情的执法部门官员的说法,这一调查行动已经涉及了包括瑞资银行、G 行在内的六家外国银行……” “……有多位学者专家预测,美国州级和联邦政府很有可能不会就这宗洗钱案件对伯曼和裴氏集团提起正式诉讼,而是会与其达成高额和解协议。” “《当代金融经济》期刊高级主编、著名经济学家惠特尼·顾资表示:‘这些金融机构大而不倒,相互关联度又极高。2008 年,雷曼兄弟的瓦解几乎葬送了整个全球金融系统,所以监管部门很有可能担心个别机构的垮台会影响动摇金融系统的稳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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